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废墟深处冲出,鹿瑶瑶一头撞进周清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老爹——”
周清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轻柔:“没事了,爹回来了。”
“周公子。”秦珞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虚弱却依旧平稳。
鹿瑶瑶松开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指了指,轻轻叹了口气。
周清与阎灵对视一眼,朝那边走去。
一片被几块残破陨岩勉强围起来的简陋凹谷中,秦珞音盘膝坐在地上。
她身上的银灰战甲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素净的深蓝束袍,但那束袍也掩不住她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有半分血色,气息虚弱得连最基本的灵力周天都运转得断断续续。
几个月前她本就是重伤初愈,又在那一战中被三尊墟皇围攻,震荡法则透支到了极限,经脉与丹田的损伤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严重。
这样的伤势,没有数十年,甚至更久静养根本不可能痊愈。
“秦副旗主。”周清与阎灵同时行礼。
秦珞音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让周清心头微沉的平静。
那是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深处的平静,如今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
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带出来两千多人,只带回去不到三百,这份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将领。
秦珞音忽然撑着地面踉跄站起身,朝周清郑重行了一礼。
周清脸色微变,连忙伸手去扶:“秦副旗主,你这是做什么?”
秦珞音坚持行完了这个礼,才缓缓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道:
“多谢周公子再次救命之恩。若没有你,我,还有斩风旗剩下的这些人,恐怕一个都回不来。”
周清心中微动,没有接话。
秦珞音静静看着他的眼睛:“那天我看见了,你身后出现了一尊墟烬族的虚影,虽然很快就消散了,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恐怕也正是因为如此,你们才能从那三尊墟皇手下脱身,而我也能及时撤走。”
周清沉默了一息。
他没想到当时战场距离那么远,她又被三尊墟皇同时围攻,竟还有余力注意到他这边的异象。
“你就没怀疑过我就是墟烬族?”周清反问道。
秦珞音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回答得坦诚而冷静:“怀疑过,回到此地之后,我有好几次想杀了你那女儿泄愤。”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冷静下来之后,我想清楚了。
你若真是墟烬族,当初在这片驻地待的那几天,就足以引来同族将我们一网打尽。
六尊墟皇同时出手,没人能逃得掉。
而且,你的女儿是真正的人族,这一点做不得假,更何况,你已经前后三次救了我斩风旗。”
周清下意识看向外面的鹿瑶瑶,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想如果秦珞音当时没有冷静下来,会发生什么。
瑶瑶是至尊境,面对一尊天至尊,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位副旗主能够在承受了如此惨痛的损失之后,从极端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保持理智的审视与判断,这份心性还真是让人敬畏。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应该与此番出发前你让我嘱咐其他人把墟烬族尸体给你留着的事有关。你放心,这件事进了我秦珞音的嘴,就不会再让第二个人知道。”秦珞音郑重道。
周清笑了一下:“多谢。”
“是我该谢你才对。”秦珞音又要行礼,被周清一把拦住。
她直起身,目光越过他望向外面那片空荡荡的驻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两千余人,回来不到三百,连柯老都折在了那里,罢了,此番回到驻地,我会辞掉副旗主之位。没脸再带兵了。”
周清一时不知该怎么劝。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不敢用轻飘飘的安慰去碰一个将领用血肉担下来的重量。
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别这么悲观。至少还有三百多人活着,而且谁能想到,会有那么多墟皇在那里等着。”
秦珞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还是我大意了。
从他们以孟槊和简崇为饵引我们入局时,我就该猜到他们已经有所察觉。
但我想立功,想彻底铲掉那个传送阵,最后还是带着大家往里跳。这惨局,是我一手酿的。”
她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来,“接下来我们打算再休整一阵就返回驻地。你们什么打算?要不跟我们一起走?”
周清摇了摇头:“不了。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份墟烬族分布玉简吗?我打算挨个去拜访。”
秦珞音眉头微皱:“经过这次的事,我对那份玉简上标注的点突然有些没信心了,有些或许就是他们故意摆在明面上的,你注意安全。”
“放心,我自有分寸。”周清道。
秦珞音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望着外面。
阎灵看着她的背影,悄悄传音给周清:“看这位秦副旗主的样子,此事怕是要成她的心魔了,日后修为能不能再进一步都难说。”
周清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道沉默的背影。
这就是前线,它能让人在极限的厮杀和生死压力下突破瓶颈,也能让人在一次失误的代价中彻底垮掉,再也站不起来。
几天后,周清从其他人口中打探到,被他初次救下的孟槊和简崇,还有那日带他四处参观驻地的贺阳,都没有回来。
他站在驻地边缘那片曾被柯老布下七色禁制的虚空中,沉默了很久。
跟着瑶瑶在驻地又待了几日,他便向秦珞音辞行,带着阎灵和鹿瑶瑶登上了星舟,朝星海深处驶去……
……
星舟上,周清盯着秦珞音所赠与的玉简分布图,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处传送阵所在之地能在短时间内聚集六尊墟皇,绝不是临时从遥远驻地调来的,最大的可能是从周边据点就近抽调。
而离传送阵最近的这几个据点,按照秦珞音之前的调查标注,都是地至尊级别的墟王在驻守。
如今看来,标注和现实之间隔着不止一层,说不定哪个据点里就藏着一尊没被标注的墟皇。
想要再弄到大量墟烬族尸体,只能往更远处走。
他用灵力在玉简上圈了几个远离传送阵所在星域的据点,将玉简收起,心神重新沉入识海,落在那枚破灭法则种子上。
经过这次的事,这颗种子算是经过了实战检验。
他的假冒,已经可以让天至尊级别的墟皇产生动摇。
若能借破灭种子踏入天至尊,或许能彻底凝聚出真正墟烬族的形态。
到那时只要不露破绽,再掌握墟烬族的语言,在中阶前线区行走便不再需要像现在这样时刻紧绷着神经。
他翻手取出阎灵之前给他的那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阎族收集的资料极为详实,人族这些年来对墟烬族的研究几乎穷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
夺舍、炼制傀儡、直接参悟破灭法则,甚至有人尝试过类似二大爷那意境木偶的幻化神通,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他能侥幸成功,追根溯源,还是托了当年那枚【好运帖】的福。
墟祖因时间碎片的存在侥幸保留了一缕残魂,原本想借机逃出去成为掌握时间法则的第一人。
但因为有鸡……爸,也就是老母鸡的父亲一缕神魂坐镇其内,不得不选择将自身破灭法则剥夺,转而去参悟新的法则。
而时间碎片在这漫长过程中将一位墟祖的破灭本源吸纳其中。
再叠加四花聚顶的镇压与炼化,以及种种低到几乎不可能同时发生的概率,才让他凝聚出了这颗破灭种子。
而且很明显,这位墟祖的破灭本源不是普通货色。
阎灵的玉简里也有相关记载,根据人族这些年摸索出的情报,墟烬族的血脉等级大致分为普通、王族和皇族。
他催动破灭种子时释放出的气息能让三尊墟皇同时变色,足以说明那位墟祖的血脉层次远超寻常皇族。
当年墟烬族之所以浩浩荡荡深入荧惑星域将整个吞天皇朝覆灭,抢夺神墟天宫令牌是一方面,但能让一族不惜跨越星域大动干戈的,恐怕更多是为了墟祖的脸面。
一尊皇族墟祖的陨落,对墟烬族而言是不可承受的耻辱。
周清将玉简收起,不再多想。
他又将心神分别沉入雷系种子和时间种子,开始了新一轮的参悟……
一个月后,原本由瑶瑶操控的星舟猛然急刹。
船舱内盘膝而坐的周清与阎灵同时睁开眼,脚下灵光一闪,人已出现在甲板上。
星舟前方,一场厮杀正在进入尾声。
三头夔龙,两头已化为庞大尸身悬浮在虚空中,暗金色的鳞甲上布满深可见骨的创口,单足蜷缩,腹中雷鼓再无半点声响。
它们的神魂尚未完全消散,两头虚幻的龙影盘踞在尸身之上,发出低沉的悲鸣,每一次悲鸣都让周围的星尘微微震颤。
第三头夔龙摇摇欲坠,单足在虚空中勉强撑着身躯。
腹中雷鼓每一次鼓动都伴随着大量银白雷弧夹杂着血雾从鳞甲缝隙中喷涌而出。
它的竖瞳已开始涣散,两头同伴的神魂一左一右护在它身侧,用残存的魂力替它挡下了一道又一道攻势。
围攻它们的是七个人族修士,清一色地至尊后期,唯有一名青年是地至尊大圆满。
七人衣着统一,赤红锦袍,袖口与领口以金色丝线绣着烈焰纹路,袍角在星风中翻涌时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
胸襟处缀着一枚赤色晶石,晶石内部封着一缕特殊的火种,随着呼吸明灭。
七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世家精锐。
四人在外围封堵夔龙所有退路,两人交替进攻消耗那两头护主的夔龙神魂。
而那名地至尊大圆满的青年则负手立于战场正上方,俯瞰着下方垂死的夔龙,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未曾出手,但周清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凝练到近乎实质的火焰法则气息,那是距离天至尊只差临门一脚的征兆。
星舟的突然闯入自然也落入了对方眼中。
那青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显然没把一艘路过的星舟放在眼里。
倒是一名女修从外围阵位中转过身来,远远朝星舟方向喊道:“赤帝烈家办事,无关人等速速退避。”
“赤帝烈家?”周清立马转头看向身旁的阎灵。
在此之前,阿方和阿圆跟他详细说过这片星域的势力分布。
四大帝族在此扎根,赤帝烈家、黑帝阴家、青帝叶家、白帝白家,常年与墟烬族硬碰硬,实力比其他帝族都要强悍几分。
阎灵所修的铭文级神通《青帝长生典》,便是机缘巧合下得到的青帝叶家之物。
阎灵的目光在那些赤红锦袍上停了片刻,翻手取出一张面具戴在脸上,动作干净利落。
她压低声音道:“我不认识他们,但看穿着确实是烈家的人。”
周清点点头,道:“那你这是——”
“帝族之间有共同的圈子,甚至有姻亲往来。我不认识他们,不代表他们不认识我。
万一传信给黄金帝族的人,又是麻烦,毕竟金玉堂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