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印缠绕上去,缓缓将其炼成一道流动的黑色阵液。
随后青色晶砂、银白雷石、星陨金,一件接一件飞起,在八万枚灵印的包裹下逐一融化、提纯、合流。
整间船舱被各色光华照得亮如白昼。
材料融合时暴起的灵焰与雷弧,全被他以灵印一层层压回,再一点点炼入那一枚枚对应的灵印中。
一连数十日,舱门未开,灵力未歇。
周清便这样不眠不休地炼化着。
身上早已被汗浸透了好几层,脸色有些白,唯独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他要在抵达青烽交战线之前,把这套八级杀阵完全融进混沌灵印之中。
到那时,他手里就多了一道真正的底牌。
……
一晃两个月悄然而过。
船舱内,周清猛然睁开眼。
八万枚混沌灵印在周身无声旋转,随着他心念一动,齐齐没入识海。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掌心上方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八色光团无声浮现。
那光团由八道不同色泽的阵纹缠绕而成,赤金、银白、青蓝、玄黄、幽紫、碧绿、墨黑、淡红,八色交叠却不显杂乱。
周清轻轻一托,光团冲天而起,在舱顶下无声铺开。
八色阵光如蛛网般蔓延,八道阵基分列八方,每一道都吞吐着截然不同的杀伐之气。
八色光幕在舱内翻涌碰撞,每一次交汇都炸开一片细密的禁制碎片,却被周清牢牢控在方寸之间。
他五指猛地一合,八色光芒同时收束,化作先前那团小小的八色光团。
光团温顺地悬在他掌心,像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星辰。
周清脸上露出喜色,长出一口气,低声自语:“终于成了。”
话音未落,下一刻,星舟却猛地一顿。
周清立刻抬头,挥手将光团散去,起身推门而出。
沈寒漪和阎灵也同时从各自舱中掠出,三人目光交会,齐齐望向船首。
所有的星舟都在同一刻放慢了速度,数百艘大小星舟缓缓悬停在星空中。
鹿瑶瑶站在操控位旁,眉头微蹙,望着前方。
只见前方数十里外的星空中,成片成片的庞大星舰横亘在星空中央。
那些星舰通体由深沉的暗灰色玄铁铸成,舰身上布满了刀砍斧凿的战争痕迹。
有的舰体上还残留着尚未熄灭的灵焰,有的舰尾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露出里面扭曲的龙骨与半熔的舱室。
数千名军士甲胄染血,列阵守在星舰之间。
有的骑着满身伤疤的踏云犀,有的站在布满阵纹的战台上,星兽的嘶鸣与号角的低鸣隔着老远便已隐隐传来。
整片星空像一道被反复撕开的旧伤,到处弥漫着硝烟与铁与血的味道。
星舰群中,一骑星兽越众而出。
那人跨坐在一头通体漆黑的铁鳞狮上,兽爪粗壮,獠牙外露。
他身披暗青色的重甲,甲面上斑驳的刀痕密密麻麻,像鳞片一样层叠。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久经风霜的刚毅面孔,额头一道陈年箭疤压着一双不怒自威的眼。
天至尊大圆满的气息如铁幕般铺开,混杂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肃杀之气,压得人呼吸都重了三分。
他勒住铁鳞狮,冷冷望着前方的星舟群,声如金铁,传遍星海:“前方为青烽交战线,军事重地。诸位止步。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本将再警告一次,莫要再往前一步,枉送性命。”
韩霆闻言上前一步,朝那人拱手行礼,声音洪亮:“诸位将军,在下韩霆,并无冒犯之意。此番我等是听闻青烽交战线战事吃紧,特地赶来相助。我们不领饷,不争功,只求能在战场上出一份力。”
那将领听后顿时怔住了,看了看韩霆身后那几百艘星舟上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衣衫破旧,有人兵刃斑驳,有人断了一臂仍用布条绑着刀站在船头。
没有统一甲胄,没有正经军械,却一个比一个站得笔直。
将领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张如铁的面孔上第一次显出些许波动。
这段时间他们这一整片防线接连遭受墟烬族强攻,先前守住的几处前沿已经丢了,多少袍泽埋在了这片星尘里。
上面只传下四个字,死守不退。
他本以为不会再有任何人从后方赶来了。
可眼前这几百艘星舟,这三千多散修,就这么横在战线下,等一个让他放行的指令。
将领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张了张嘴,过了几息才哑声道:“你们……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墟烬族的绞肉场,太苍境都可能回不来。”
韩霆转头看向身后众人。
那些散修也望着他,片刻后所有人齐齐抱拳,朝那将领行了一礼,又齐齐开口:“我等愿往。”
声音不齐,却震成一片。
周清站在船首,静静看着这一幕,只觉浑身的血也跟着热了起来。
这才是人族。
松的时候像一盘散沙,聚起来却比任何铁壁都硬。
那将领的眼眶终于还是红了一线,他翻身下兽,朝韩霆抱拳回礼,声音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重量:“既如此,就先随本将来吧。”
……
不久后,那将领带着数百艘星舟穿过警戒线,缓缓降入一片被临时清理出的停泊区。
说是停泊区,不过是几颗被轰碎的陨星之间腾出来的一片空隙,地面由削平的星岩石板粗略铺成,两侧还残留着战斗时被烧穿的舰体残片。
几头伤了一爪的踏云犀卧在角落,低声喘着,几个军士正给它们换药。
那将领翻身跃下铁鳞狮,转身看向众人。
他站得笔直,甲胄上的暗血已经干成黑色,声音却比先前缓和了许多:“我叫裴重,贪狼军云字营副营将。
半个月前,我们刚在这里打退了一波墟烬族的强攻,战场还没清理完。诸位远道而来,这份情义,我裴重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风尘仆仆的面孔,“但眼下你们舟车劳顿,不必急着上去。先把伤养一养,该补给的补给,该歇的歇。等上头命令下来,再安排诸位协防也不迟。”
众人纷纷抱拳还礼。
裴重朝他们重重颔首,重新翻上铁鳞狮,领着一队军士朝营地深处去了。
等他走远,星舟群间才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说话声。
有人蹲在舟边擦拭刀剑,有人仰头看着远处天际未散的灵焰残光,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他们一路赶了将近一年,为的就是这一刻。
如今终于站到了真正的战场上,连空气里的血腥气都让人亢奋。
韩霆大步走到周清这艘星舟前,还没站定便压低声音道:“周兄,可算到了。刚才那裴将军说,半个月前才刚打了一仗。我瞧这地方,怕是比咱们想得还要紧啊。”
而周清则看着裴重离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云字营?山字营还没来吗?”
他上次救下钟小槐,对方身负重要军情,想必回到山字营后应当是立下了大功,或许能让那个被调往资源区当后勤的山字营重新回到前线战场。、
他原本以为到了此处兴许能碰上,没想到最先见到的却是云字营。
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
贪狼军一共八营,山字营当年既失去了唯一的九级阵法师玄青子前辈,又丢失了唯一的分星门。
锋字营的情况也差不多,当年为了围堵渗透进来的墟烬族,大批强者被那新生的天道意志一股脑儿吞了进去,沦为了不人不鬼的试验品。
这么多年过去,这两个营就算重新补充过,恐怕也很难恢复往日的满编与战力。
“待会还是得找机会问一下对方,山字营如今的情况。”
周清在心中默默记下此事,准备等营地稍稍安定下来,再寻个云字营的校尉打听一下比较好。
第798章 裴副将,有墟烬族渗透进来了!
营地最里头,有一间用整块青灰色星岩专门掏出来的指挥所。
光线不是很好,四壁糙得没边,只嵌了几盏灵灯照耀着。
灯焰青白,却也将里面的环境照的清清楚楚。
最上面的案上,还铺着一张巨大的星空防线图,图角压着数枚令箭。
除此之外,整个指挥所里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苦药味,甚是呛人。
下一刻,裴重迈步进来,单膝一跪,身上铠甲的甲片伴随着这一跪,直接磕出一连串的闷响。
“末将裴重,参见统领,就在刚刚,后方来了一批散修,约莫三千余人。”
“为首最强的是四个天至尊,其余多是地至尊、至尊境、斩灵境。”
“他们说听闻咱们青烽交战线这边战事吃紧,特地赶来相助。为此,末将已将他们暂时安置在了后方停泊区。”
随着裴重说完,上方所挂着的灰蓝布帘后,突然传来一声声剧烈的咳嗽,这让裴重满脸担忧的抬头看去。
这道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来,又等了足足好一会儿,一只枯瘦的手这才拨开布帘。
紧接着,一个人影自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清瘦,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大氅,里面则照旧穿着自身的暗色战袍。
他两鬓霜白,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满是疲惫。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多处缠着厚厚的药布,布上渗出的血迹早已发黑,更是随着他的动作散发出浓浓的药气。
霍平,贪狼军八营之一的云字营统领,太苍境中期修为。
一个小小的元婴境,就算肉身毁坏,都能进行夺舍,之上的化神至尊就更不用说了。
太苍境身上缠绷带,足可以他所受的伤根本不是寻常所能想象的,丹药神通都已无用了。
霍平走出来后又是一阵咳嗽,随后在石案前站定,低低叹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散修?这些人倒是有心了。不过眼下不急,你先暗中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墟烬族埋下的桩子。
这几个月来我们接到的全是坏消息,有些事不得不多防一道。
人族中的败类也不在少数,万一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我们云字营可经不起第二次了。”
裴重听后点点头,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说完,他起身刚要离开,霍平却突然开口:“对了,迟绪大师还没回来吗?”
裴重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半个月前那场大战之后,迟绪大师按照您的命令,到更前线的几个位置暗中布置阵法去了,不过按照约定,应该就这几天返回了。”
霍平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那幅防线图前,枯瘦的手指在云字营防区最外沿的几个点上轻轻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