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客栈门前,几道熟悉的身影正拾级而上。
青衣女子步履从容,身后还跟着个两个魁梧汉子。
“雨燕?赵牧野?妖皇白象?!”
周清死水般的眼眸骤然泛起波澜。
原本预计还要赶路大半年才能抵达雨族地界,没想到刚出第三尾区域就遇见他们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背好瑶瑶追了上去。
……
客栈内,三人选了间雅致的包厢落座。
檀木桌上茶香袅袅,气氛却格外凝重。
“砰!”
赵牧野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他虎目圆睁,怒视着两人:“在九黎皇朝时,救我的分明是周兄!你们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要瞒着我?”
雨燕素手轻扬,一道隔音禁制悄然展开。
她轻叹道:“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周兄背后还有宗门要顾及,承受不起阎家的报复。”
“可他明知如此,还是选择出手相救!”赵牧野声音嘶哑,眼中泛起血丝。
“这份救命之恩,我赵牧野岂能辜负?周兄的事我赵牧野管定了!有本事让他们联合起来,把我赵家也灭了!”
妖皇白象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鼻尖的银环随之晃动:“早料到你会这般冲动,所以当初才瞒着你。”
“我怎么就冲动了?”赵牧野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白象目光深邃,淡淡道:“赵家是你一个人的赵家吗?你确定你能做这个主?”
赵牧野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只挤出一个字:“我......”
雨燕也轻轻摇头道:“莫说赵家,如今整个南凰州,谁敢明目张胆庇护周清?”
她压低声音:“现在贪恋他身上两部铭文级神通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听说连一些地至尊的老怪都出动了。”
包厢内顿时陷入沉寂,只听得见赵牧野粗重的喘息声。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短暂沉吟后,赵牧野再次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寸许。
“当初阎家找来时,我就该承认阎罗是死在我手上!这样至少沈家就不会成为众矢之。”
“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雨燕素手轻抬,一缕灵力稳住跳动的茶盏。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阎家兄弟的死,不过是个借口。阎家真正图谋的,是柳家和沈家老祖手中那部残缺的铭文级神通。”雨燕无奈道。
白象鼻尖的银环轻晃:“若无足够利益,阎家怎会许下五千年庇护之诺?”
“眼下最紧要的,”雨燕则跟着补充道,“一是尽快找到周兄暗中相助,二是我要亲赴圣武皇朝给太清门报信,也好让他们早做防范!”
赵牧野虎目精光乍现:“正该如此!若让那些宵小先一步查到太清门...”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陡然转厉,“以周兄的性子,怕是宁可以身犯险,也绝不会连累宗门!”
老白和雨燕齐齐点头。
“雨燕姑娘!”就在这时,一道细若游丝的传音穿透隔音禁制,骤然在雨燕识海中响起。
她执杯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溅出茶水。
这熟悉的声音——
“别惊动他们,我在外面小巷等你。”周清的传音再次传来。
雨燕强压下心头悸动,面色如常地放下茶盏:“表哥,我去街上买些东西,很快回来。”
说罢匆匆起身离开。
妖皇白象则鼻子微微动了动,似乎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顿时明白了什么。
一旁的赵牧野却浑然不觉,烦躁地喷着粗气,胸中依旧愤懑不已。
“小二!”他突然暴喝一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你他娘的死哪去了?老子的酒是要现酿吗?”
白象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
客栈外的幽暗小巷中,周清背着竹篓默然静立。
方才雅间内的对话,他字字听得分明。
心头涌起的暖意中,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这偌大的南凰州,终究还有几许值得托付的真性情。
他目光扫过巷口飘摇的幌子,无语摇头。
赵牧野这家伙太过神经大条,心里不装事,这也可能与赵家所修炼的能直接踏入斩灵的炼体功法有关。
若非这般纯粹赤诚,又怎能不沾因果,直入斩灵?
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周兄!”
雨燕匆匆拐入小巷,猛然抬头,青铜面具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从面具边缘垂落的发丝。
曾经如墨的黑发,如今竟已化作一片刺目的灰白。
她猛地顿住脚步,眼眶瞬间泛红。
愧疚之情涌上心头,她慌忙躬身行礼。
若不是为了救她,周兄怎会斩杀阎罗?
若不是阎罗身死,阎家又怎会借阎森与阎罗之死为由,与柳家联手覆灭沈家?
那夜,她刚苏醒接过周兄递来的烤肉,便看见沈寒漪从黑暗中款款走来。
周兄那溢于言表的欣喜,那声脱口而出的“寒漪”,无不昭示着两人的亲密关系。
可如今,沈寒漪惨死在天凰宫副宫主之手,周兄也因此暴露了双铭文神通,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切,她难辞其咎。
见她双眼通红、满脸自责,周清也大概猜到了什么,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莫要多想。”
雨燕这才直起身,恳切道:“周兄,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雨燕万死不辞。”
周清点头:“此番找你,确有要事相托。”
他轻轻取下背篓,在雨燕困惑的目光中,抱出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雨燕顿时呆住,不明所以。
凝视着熟睡的小瑶瑶,周清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叫小瑶瑶,是我和寒漪的女儿。”
此话一出,雨燕不由瞳孔一缩,满眼不敢相信。
她知道周兄在追求沈寒漪,甚至不惜幻化样貌,以轻舟大师的身份入住沈家,只为了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可从来没想过,他们竟然都已经有孩子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次密林相遇时,沈寒漪明明还......
对了,斩灵境怀孕本就不显怀,更有诸多神通可完美遮掩。
“我有要事需办,不知能否麻烦你照顾瑶瑶一段时间?”周清问道。
听闻此言,雨燕心头一震——这分明是在托孤!
她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摇头:“周兄,阎家、柳家,甚至天凰宫,可都拥有至尊境强者!你这样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凡人都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我们修士?你有两部铭文级神通,又是四级阵法师,假以时日,未必没有机会……”
话音未落,她突然抓住周清手腕,声音发颤:“况且,你不是已经凝聚出三万灵印了吗?若再修两万,便是天运圣朝最年轻的五级阵道宗师!”
“到那时,换个身份,借势而为,报仇岂不更稳妥?”
看着一脸着急给他出谋划策的雨燕,周清就知道她误会了,心头却涌起一丝暖意。
他本以为,在这异乡,再无人会为他的生死权衡利弊。
“仇,我一定会报。”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他们一个都逃不掉,但——不是现在。”
雨燕望着他,试探道:“当真?”
“当真。”
“那你……”
“去办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雨燕这才稍稍安心。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望着怀中粉雕玉琢的婴孩,脸上不由浮现温柔的笑意。
“放心,只要我雨燕活着,这孩子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多谢。”周清郑重一礼。
忽然,雨燕似想起什么,疑惑道:“她叫……小瑶瑶?”
“嗯。”
雨燕欲言又止:“我记得你那位师妹……”
她至今仍记得那个初见她时便红着眼眶的姑娘——依稀叫鹿瑶瑶吧。
那丫头曾执着地追随着周兄,跋山涉水,从四级修真国一路万里迢迢辗转来此。
听到这个名字,周清眸色一沉,陷入沉默。
看到这一幕,雨燕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她抬眼望向眼前这个男人,胸口泛起细密的疼——这段时间,他失去的实在太多了……
而怀里的婴孩,甚至还未记清母亲的模样,便永远失去了她。
“抱歉……”雨燕声音发涩。
周清只是摇了摇头,嗓音低哑:“无碍。”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崭新的储物袋,“里面备了灵兽奶乳和换洗衣物。”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的语气变得格外仔细:“奶乳需用温水暖至体温,滴在手背试过热才可喂食。若她呛奶,要这样托着拍背......”
他用手比划出弧度,“尿布每两个时辰换一次,若起红疹,储物袋第二格有药膏.....”
雨燕怔怔听着,忽然鼻尖发酸。
不知不觉间,一个快要问鼎五级阵法师的天之骄子,却在短短时日懂得了这么多照料婴孩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