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低垂,眼眶深陷,里面燃着两簇幽绿的火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渗人。
周身的皮肤下,似有无数魔纹在缓缓蠕动,脖颈上挂着一串十八颗的舍利佛珠,佛珠色泽暗沉,隐隐透着黑气。
他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戒刀,刀身斑驳,却依旧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整个人没有丝毫生命气息,宛如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头,幽绿的目光落在曹阿蛮身上。
曹阿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念经的归藏缓缓睁开了眼,澄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闪过一抹欣喜。
他站起身,对着屋顶的身影恭敬行礼,口中朗声说道:“阿弥陀佛。弟子归藏,见过师叔。”
屋顶的干尸缓缓飘落在地,枯槁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佛珠……不可……离寺。”
归藏点了点头,而后转过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曹阿蛮,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谢谢。”
曹阿蛮彻底懵了,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坐着念经,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成了帮上忙?
归藏也没有解释,只是一抬手,一枚通体莹润的佛门玉简便凭空出现,缓缓飘到曹阿蛮面前。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归藏的声音平静无波。
曹阿蛮看着那枚玉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连忙爬起来,恭恭敬敬地接过玉简,对着归藏深深躬身:“多谢佛子!弟子这些日子从未见过您,也什么都没看见!”
归藏微微颔首。
曹阿蛮如蒙大赦,捧着玉简,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了这片禁地,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直至曹阿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归藏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干尸苦谛。
随后轻声道:“弟子特意进入荒禁寻师叔,见到你后,虽与你说了诸多往事,却以为师叔当年被冤枉驱逐,心有执念,绝不会再踏入寂渊寺半步。
如今看来,师叔的执念还真是深到了骨子里,连这方伤心地,都舍不下。”
苦谛眼中的幽绿火焰猛地跳跃了一下,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归藏面前。
浓郁的尸臭味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魔气,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归藏却分毫未躲,依旧面带含笑,从容道:“弟子这几年,已将整个寂渊寺翻了个遍,却始终未找到方丈苦厄的丝毫踪迹。
寺内无论几位古佛,还是十大尊者,弟子都不敢全然信任。所以迫不得已,只能找师叔帮忙。”
苦谛定定地看着他,幽绿的火焰在眼眶中明灭不定,嘴里依旧嗫嚅着:“佛珠……不可……离寺。”
话音落,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座残破的禅院,眼中的绿火竟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紧接着,他身后猛地浮现出一尊巨大的佛陀法相。
那法相身形巍峨,却通体漆黑,唯有眉心一点金色,周身魔气翻涌,与佛门的庄严慈悲截然不同,透着一股诡异的威压。
看着这一幕,归藏轻轻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随着法相的双手飞快结印,
面前那座半坍塌的殿宇,竟像是时光倒流一般,缓缓发生变化。
断裂的木梁重新拼接,残破的石墙缓缓愈合,爬满藤蔓的墙壁褪去斑驳,露出当年光洁的青石。
不过片刻工夫,一座古朴庄严的禅院,便重新出现在眼前。
只是院中依旧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
苦谛迈步朝着禅院走去,周身的魔气缓缓收敛了几分。
归藏紧随其后,踏入了禅院之中。
院内的布置简单而古朴。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禅房,房门虚掩,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蒲团与木鱼。
院子西侧,有一口古井,井口覆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静心”二字。
东侧则种着一株早已枯死的银杏树,树干斑驳,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
空气中没有了尸臭味,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檀香,只是那檀香中,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
所有的景物,都像是蒙着一层薄纱,带着几分朦胧感,仿佛是记忆中的景象,触不可及,却又无比清晰。
“师叔,这就是你之前的住所吗?”归藏看着这一切,轻声开口道。
苦谛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循着记忆里的路径,径直朝着禅房走去。
他枯槁的手指搭上虚掩的木门,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扉缓缓敞开。
禅房内的布置简单规整,处处透着清净禅意,不见半分岁月斑驳。
正对房门的墙面上,挂着一幅崭新的墨笔佛偈,字迹遒劲有力。
而在下方则供着一尊半尺高的玉雕佛像,佛像莹润通透,佛光内敛。
佛前的青铜香炉中正燃着三炷清香,袅袅青烟盘旋而上,散发出醇厚的檀香味,萦绕鼻尖。
靠墙摆着一张铺着素色锦垫的木床,床边是一张光洁的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纹理细腻的木鱼,旁边整齐码着几卷佛经。
除此之外,角落里的博古架上,还摆着几尊小巧的佛塔摆件,处处都透着有人常住的鲜活气息。
苦谛迈步走到佛像前,缓缓仰头,幽绿的火焰映着玉雕佛像慈悲的面容,眼眶中竟似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归藏站在门口,看着他对着佛像出神,心中的疑惑更甚。
就在这时,苦谛突然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木鱼上。
他迟疑了片刻,干枯的手指缓缓伸过去,将木鱼拿了起来。
紧接着,他又将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戒刀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木鱼,嘴里开始念起含糊不清的经文。
那经文晦涩拗口,连归藏这般精通佛门典籍的人,都听不出半分章法,只觉得字句间透着一股苍凉与执念。
下一刻,异变陡生。
桌上的戒刀突然微微震颤起来,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刀身寸寸收缩,光芒流转间,竟化作了半颗龙眼大小的黑色珠子。
珠子表面刻满细密的佛纹,隐隐透着一丝魔气。
与此同时,苦谛手中的木鱼也发出嗡鸣,表面浮现出与黑珠对应的白纹。
“咔嚓”一声轻响,木鱼竟从中裂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另一半乳白色珠子。
这半颗珠子佛光莹莹,与黑色珠子形成鲜明对比。
不等归藏反应过来,那两半珠子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同时从桌面与木鱼中飞出,在空中相互吸引,轻轻碰撞在一起。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过后,两半珠子完美契合,化作一枚通体黑白交织的佛珠。
这佛珠约莫鸽蛋大小,黑白两色纹路如太极般相互缠绕,界限分明却又浑然一体。
表面的佛纹与魔纹交织流转,既透着佛门的庄严慈悲,又带着魔道的诡谲凌厉。
更奇特的是,佛珠中央隐隐有一道流光穿梭,似有无数经文在其中沉浮。
紧接着,这枚特殊的佛珠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一道璀璨的佛光冲天而起,直破云霄。
隐约间有宏大的梵音响彻天地,金色的波纹以禅房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周遭的幻象瞬间破碎,眼前的景象骤然恢复正常。
禅房依旧破败,蛛网密布,佛前的香炉积着厚灰,刚才的崭新模样恍若一场幻梦。
两人依旧站在残破的屋舍之中,唯有那枚黑白佛珠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奇异的光芒。
而归藏却在此时突然心头一凛,猛地回头望向夜空。
只见夜幕之上,泛起层层涟漪,九道身影缓缓从涟漪中浮现。
他们皆是身形苍老,气息沉凝,周身佛光缭绕,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觉得每一道身影都蕴含着撼动天地的力量。
其中两道身影身形纤细,虽同样透着岁月的沧桑,却比其余七道多了几分柔和的禅意。
他们,便是寂渊寺无数年积攒下来的压箱底底蕴,也是实力能够排在一宫之下、两寺之一的根本依仗。
是寂渊寺九位隐世不出,并且实力清一色达到至尊境的古佛。
此刻,九人的目光皆落在苦谛手中的那枚黑白佛珠之上,一个个眼睛发亮,周身的佛光都隐隐波动起来。
“苦谛,老衲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其中一个身影率先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苦谛缓缓转过身来,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剧烈跳动,扫过九人。
随后突然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满是压抑了多年的怨怼与不甘,周身的魔气瞬间翻涌,险些将禅房的残垣震塌。
归藏见此,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行礼,而后沉声道:“诸位古祖,苦谛师叔是弟子特意邀请回来帮忙的,弟子向他保证过,绝对不会让他出现任何闪失。”
听到归藏的话,其中一位古佛冷哼一声,开口道:“不会出现任何闪失?他早已坐化且入魔堕道,你看看他还是当年的苦谛吗!”
归藏道:“弟子知道,但他的执念还在,他还有未了却的心愿。
他既然答应弟子回来,在弟子眼中,他就还活着,还是寂渊寺的苦谛师叔。”
又一位古佛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那你知道,他嘴里一直所说的‘佛珠不可离寺’,是什么意思吗?”
归藏微微侧头,看向身后死死攥着佛珠的苦谛师叔,随后摇了摇头。
古佛继续道:“我寺后山禁区用来镇压那件东西的执念塔,你已带走一座。
想来苦厄方丈圆寂前,已经告诉了你相关秘密,既如此,老衲就不多做解释了。而如今苦谛手中的佛珠……”
归藏听后,却是立马打断道:“诸位古祖,这其实也是弟子一直以来想问的。
可弟子又不知道你们几位,到底有谁是真正知情的,所以自上次离寺回来后,弟子并未找过你们。”
“如今既然被你们察觉了,有些事,弟子索性想跟你们问个明白。”
“什么?”又一位古佛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归藏双手合十行礼,而后目光扫过九人,最后停留在刚才提及苦厄方丈的那名古佛身上。
一字一句道:“古祖刚才说,苦厄方丈已经圆寂。那是真圆寂,还是假圆寂?”
“什么意思?”这名面容模糊的古佛语气一滞,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归藏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弟子娘亲去世后,弟子在灵位前守孝三日,方才突破斩灵的。也是在那时,弟子被方丈夺舍了。”
“什么?”
此话一出,九道身影中当即有三人惊呼出声,周身佛光猛地暴涨,显然是震惊到了极致。
其余六人只是气息微微波动,竟似早已知晓。
而这三名惊呼的古佛也是立马察觉到了什么,齐齐转头看向身边的六人,语气带着难以置信:“你们都知道?!”
六人沉默不语,周身的佛光缓缓收敛,却透着一股讳莫如深的气息。
归藏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