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中人类食用人肉可能导致致命疾病传播。例如朊病毒就与食用人类脑组织直接相关,这类疾病能通过同类相食在族群内快速扩散。长期同类相食也可能增加基因突变的风险,威胁族群的生存繁衍能力。
但神顾世界并没有这样的设定。理论上来说同类相食是可行的。
可那只是理论上。
人类社会的维系,依赖人与人之间合作与信任。同类相食会摧毁成员间的纽带,引发恐惧和混乱,导致社会崩溃。神顾世界的大多数人类文化都将人体视为神圣或不可侵犯的实体。食人行为被视为对生命尊严的践踏,与“人性”的基本定义完全相悖。
再加上人类天生对同类的痛苦和死亡天生就有强烈共情,这种食人的行为就算是绝境中的无奈选择,依然会引发强烈的道德争议。
就比如现在,就算卢克队长是自我牺牲的,依然不是所有士兵都能接受这种行为。比如刚刚那位少年。他已经冲动到想要跳进锅里和自己的队长一起死,只是周围有其他士兵将他牢牢按住。
“够了,别看了。”王不服捂住了唯依的眼睛,这个多愁善感的小姑娘已经哭红了眼。
他看向艾德将军,喉咙动了动,说道:“到下一个地方吧。”
“下一个地方……”艾德将军幽幽地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你们最容易接受的地方了,剩下的,你们看了更难受。”
更难受?都这样了还能更难受?
王不服忽然灵机一动,他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问道:“将军,鹰喙领应该是一座非常完善的前线领地。不可能只有士兵。
你们士兵在这,那鹰喙领的领民呢?”
艾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们是第一批自愿牺牲者。如果士兵饿死,魔怪破城,他们也活不下去。不,不只是他们,鹰喙领后面的所有领地都要遭殃。”
天哪!唯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将军你们都已经这样山穷水尽了,为什么没人来帮你们?你们是雄鹰王国的士兵,王国补给呢?后勤呢?”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艾德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整个冰结界团和鹰喙领的上万领民都想问这个问题。
魔潮爆发,我们在这混乱边境坚持了整整六十九天。每天都在等着雄鹰王国的援军。
可直到我们覆灭,都没有见到援军的到来。”
艾德看向王不服,问道:“少年,你从未来而来。你应该知道答案。”
王不服陷入沉默。良久,他才悠悠说道:“你们的后方是雄鹰王国二王子的领地。
在魔潮爆发前,雄鹰国的国王驾崩了。二王子带着自己所有的部队赶往雄鹰皇城争夺王位。所有粮草补给都被他带走。
因此,没有任何人能支援你们。”
“原来是这样吗?看来是我们运气不好。”艾德幽幽叹了口气。
王不服走到仓库的角落,捡起了一本布满冰霜的日记本。日记本上写着的名字——军需官洛克。
染血的冰页在空中翻动,露出洛克的日记。
“琳达大妈捐冻橘子6个,皮多大叔捐一袋麦草,凯丽阿姨捐冻肉一斤……”
很显然,洛克开始写这本日记的时候,冰结界团已经断粮了,城中的百姓为了让冰结界的战士们有得吃,纷纷取出了自己储备的粮食。
王不服还在卢克的日记里看到了一行稚嫩的童稚笔迹:“冰铠甲叔叔,我把早餐省下来的面包藏在第三块城砖下,要吃饱哦!——爱你们的莉莉。“
他的手一抖,有些不忍心继续翻下去。可还是强忍着不适翻动日记。
接连六页日记都写着今日无捐献,随后,第七页。
洛克本来清秀的字迹忽然扭曲起来,笔锋甚至撕裂了日记本,宛如刺眼的伤疤。
“皮多大叔、凯恩大叔、琳达大妈、冻死在粮仓口。啊啊!该死的援军,为什么还没来!”
“酒桶汉克、红发玛姬、面包师汤姆、牧羊人珍冻死在粮仓口。我快坚持不下去了,为什么是我担任军需官?该死。”
“小吉米、老骨头乔、哑巴比利……”
“花匠艾达、高个子罗拉、厨娘多兰……”
随着食物越发短缺,每一页出现的名字越来越多。王不服翻动的时候,手指都有些颤抖。
终于,这本记载着悲歌的日记被王不服翻到了头。
不是洛克写完了,而是他崩溃了。
“不!!莉莉!她还这么小!我不是告诉过她援军很快就会来的吗?她为什么也要跟着他们一起来牺牲?
不!!!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啊啊!
让我吃莉莉的肉苟活,我宁愿死!
我要上战场,我再也不当军需官了。如果将军非要让我接着当军需官,那我就跟他们一起冻死!”
王不服叹了口气,将日记合上。
尽管这本日记不长,但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还是让王不服分外不适。一股无名的怒火在他心中滋生。
雄鹰王国,真对不起这些鹰喙领的将士和子民。
就在这时,陷入沉思的艾德忽然抬起头,问道:“对了,未来那个小伙子,我们陛下是什么时候驾崩的?”
“神顾历8834年,6月16日。”
艾德的眉头皱了起来:“多少?”
“6月16日。这个日期我不会记错的。因为7月20日,也就是一个多月后,雄鹰二王子一天连破十六个竞争对手夺得王位。
他的夺位之战打得非常精彩,我研究过好几次。”
第82章 为何而战
“呵。呵呵。哈哈哈!”艾德将军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然后他猛地抽出自己的长剑,一剑落下,无数冰凌激射而出,撕破大半个仓库的屋顶,轰得天空变色!
寒风席卷,众多洞穴人和鹰身女妖都在狂风中站立不稳,抓着同伴的身子哇哇直叫。
“老将军,你怎么了?怎么情绪突然这么激动?”王不服问道:“请您息怒,我的士兵承受不了您的气势。”
“哈哈哈。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艾德将手上的剑垂下,眼中似乎含着万年风雪。
“魔潮爆发,我们的传令兵去求援的时间,是6月2日。也就是国王驾崩的十天前。
根本不是我们运气不好。二王子那时候肯定已经接到了我们的求援信,准备好了援助的军队。但他没有选择来救我们,而是直接带着本来应该来援助的军队去了王都!
我和我的弟兄们在绝境中支撑到山穷水尽,同袍相食,就是为了守护雄鹰王国的边疆。
我们就守护了这么个东西?少年啊,你说可笑不可笑?
哈哈哈哈!”
艾德将军的狂笑震碎了胸甲,苍老肌肤下突然暴起蛛网状的紫黑血管。王不服看见他每一根血管都在沸腾,冰蓝色的血液与墨汁般的魔气绞成螺旋状纹路,顺着脖颈爬上脸颊。
“咔嚓——“
将军右手握着的长剑突然增生出獠牙状冰刺,那些本该晶莹剔透的冰凌里却游动着沥青似的黑雾。他脚下的冰面开始腐败,纯白六芒星法阵被染成污秽的暗紫色,无数细小的魔怪胚胎在冰层里扭动。
王不服周围的冰结军团幻象也开始抖动起来,就好像电视机的雪花屏一样反复闪烁。
“将军!你的眼睛!“唯依惊叫着后退半步。艾德原本冰晶般通透的右眼此刻完全漆黑,瞳孔分裂成六只血红的复眼;左眼则不断滴落蓝色冰泪,每滴泪珠都在地面冻成尖叫的人脸冰雕。
整座冰堡突然倾斜着扭曲起来,原本笔直的冰凌城墙像融化的蜡烛般蜿蜒下垂。王不服抓住差点滑倒的瞎猫,发现他触碰过的冰面正在渗出猩红液体——那分明是四十年前阵亡将士的鲜血在倒流!
“吼!!!“
艾德突然发出非人的咆哮,背后炸开六片冰晶骨翼,每片骨翼上都挂着冻僵的婴儿尸体。离他最近的三名冰结界士兵幻影突然抽搐起来,他们铠甲缝隙里钻出带倒刺的黑色冰藤,发狂地攻击起身边的战友。
“不要看他们的眼睛!“王不服一把将唯依的头按在怀里——某个被魔气感染的士兵正用长出冰锥的手指挖出自己的眼球,那眼球在半空爆开成微型冰爆弹。
最可怕的变化发生在粮仓方向。一些已经死去的“冰甲食材”突然蠕动起来,卢克队长冻僵的尸体正从内部把炖锅撑破,他的肋骨刺破胸腔化作骨翼,腐烂的肠子冻成毒蛇般的冰链。
“我的士兵,我的同袍们!我们守护的王国早就腐烂了!“艾德的声音变成男女老幼混杂的嘶吼,他每说一个字就有冰晶甲片从身上崩落,露出下面脓肿流脓的黑色血肉。“看看那个背信弃义的王,看看那个蛆虫!他有什么资格让我们为他流血?“
是魔化!
王不服背后发紧。
艾德将军理论上应该四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可他现在却能站在这里跟他对话,带领早已覆灭的冰结界军团和魔怪战斗,甚至还能魔化!
艾德将军到底是个什么状态王不服也搞不清,但他知道,一旦让艾德将军魔化完成,他们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艾德将军!”王不服抓住手上的冰霜日记,高声喊道:“将军,你看看这本日记!再好好想想,你们到底为谁而战!
皮多大叔、凯恩大叔、琳达大妈、酒桶汉克、红发玛姬、面包师汤姆、牧羊人珍……
魔潮来时,是这些百姓用生命为你们争取时间!”王不服的靴子陷进翻涌的黑色冰面。“他们到死的那一刻,都相信冰结界团的战旗能为边疆的百姓带来黎明!”
艾德将军的魔化右臂突然停滞,黑冰裂隙里透出丝缕蓝光。城墙某处传来冰晶碎裂声,冰结界军团的幻影一阵抖动,出现了许多零碎的画面。
某个少年士兵的幻影正徒手挖掘冰层,从冻土里刨出半块发霉的黑麦饼塞给哭泣的孩童。
城墙脚下破旧的邮箱里,数百封泛黄信笺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阵亡士兵们未能寄出的家书。
两名士兵背对背靠在一起,其中一个说道:“等打退魔怪,我想帮隔壁丽莎大婶修房顶。上次冰雹没砸好,给她家砸塌了。”
“我想回家乡看看,好久没有回去了,也不知道我女儿长大了没。”
……
王不服指着无数的幻影,对艾德将军高喊道:
“您和弟兄们啃食铠甲时,可曾见过一个百姓偷取军粮?
他们不光没有添乱,还在饿死前把最后的口粮埋在粮仓台阶下,然后自己躺在上面!
不光是这里的百姓。
二王子征召部队和粮草的时候,不可能用抢王位的名义,那时候国王都还没死呢,他只能是用支援你们的名义征召粮草。
那些给二王子捐献物资粮草的领民,全都认为他们的捐献可以为你们提供帮助!他们是为了你们才捐献出宝贵的粮食!
明白了吗艾德将军,那些弱小的王国百姓,才是你们真正守护的对象!
你们的牺牲并非白费。这种程度的魔潮,往往要吞噬好几个甚至十几个领地才会停下。可四十多年前的那场魔潮,却只吞噬了鹰喙领。
正是你们不惜代价的牺牲,才让魔潮没有扩散。你们身后无数的人民,都因你们而幸存。”
艾德将军的魔化身躯突然崩解成大块黑冰,核心处却亮起冰蓝色灵魂之火。王不服踏着融化的魔冰冲上前,举着日记来到了艾德的面前,高声宣告:
“快醒醒啊!艾德将军!雄鹰王国的人民没有错,你们也没有任何错,错的只是那该死的二王子!”
第83章 残破旗帜
“我们守护的,是人民……”
艾德将军呢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灵魂之火突然剧烈波动起来,与他身上不断溢出的魔气激烈对抗!
在艾德周围,一个个冰结界战士的虚影逐渐浮现。
“将军,我们没有输。”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狗屁二王子,怎么可能为他而战?”
“俺死了,可俺在老家的爹娘没死,那就是赢咧。”
艾德身边的虚影越来越多,渐渐地,无数光点包围了艾德将军。艾德将军战甲上狰狞的魔化痕迹被光点缓缓修复。
艾德将军踉跄地走到了城墙边,温柔地抚摸着城砖上稚嫩的刻痕,那是某个孩童刻的“谢谢冰铠甲叔叔”几个歪歪扭扭的通用文字。
“原来…答案一直在我们脚下。”
艾德垂下了手指,他身上仅存的魔化痕迹也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