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毕竟是武师榜上挂了名、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暗劲高手,手底下有过人命,心肠早就硬了。
短暂的惊悸之后,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暴怒。
“陈棠?!”李三的声音如同破锣,在嘈杂的大厅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楼下那人,自然是陈棠。
他仿佛没听到李三的喝问,只是用那种平淡无奇的语调开口。
“李三?”
“王家养在外面的看门狗,原来窝在这胭脂水粉堆里。”
“也好,省得我再去别处闻味儿。”
“你是自己滚下来,”
陈棠顿了顿,目光在李三那双腿上停留了一瞬,“还是等我上去,拆了你的狗窝,把你拎下来?”
“小杂种,给你脸了!”李三勃然大怒,额头青筋暴起。
被一个他根本瞧不上的后生晚辈如此当众羞辱,尤其是在自己罩着的场子里,这比扇他耳光还难受。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儿爷就替王家,收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话音未落,李三眼中凶光一闪,竟不走楼梯。
他单手在包铜的栏杆上猛地一按,五指深深陷入木头,借力之下,整个人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秃鹫,又像是展翅扑击的夜枭,从二楼栏杆处纵身一跃,凌空扑下。
人在空中,气息已然催动到极致。他两条腿的裤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充了气一般鼓胀起来。
【十二路谭腿杀招·风卷残云!】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借助居高临下的坠势,将全身暗劲灌注双腿,瞬间爆发。
只见空中腿影重重,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灰黑色的幕布,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凄厉呼啸。
那势头,仿佛真是要卷起狂风,扫尽残云,更要将下方的一切都碾烂。
这一击,凌厉,霸道,狠绝!
足以体现李三武师榜第七十八位的实力。
寻常暗劲初期,甚至一些根基不稳的中期高手,面对这蓄势已久的凌空一击,恐怕也要暂避锋芒,寻隙反击。
楼下的陈棠,却笑了。
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嘴角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谭腿?”
“在我面前,玩谭腿?”
就在李三那凝聚了全身力道,足以开碑裂石的脚跟,距离陈棠天灵盖不足三尺的刹那。
陈棠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谭腿的起手式。
他只是左脚极其自然地后撤半步,踩稳地面,如同老树生根。
与此同时,右脚抬起,轻轻一跺。
“咚!”
一声闷响,不像李三破门那般爆裂,却沉重无比。
以陈棠右脚为中心,铺地的青砖肉眼可见地微微一震,连带附近地上的碎木屑都跳了跳。
跺脚的同时,陈棠腰身一拧,沉肩坠肘,右拳自腰间螺旋冲出。
动作古朴,甚至有些缓慢。
但就在出拳的瞬间,拳速骤然飙升。
拳锋划破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更诡异的是,那拳头表面,隐隐有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黑气萦绕流转。
【太极·搬拦捶】!
只是这“搬拦捶”里,糅合了一丝【黑水玄蛇】的毒劲,阴损致命。
“砰——!!!!”
拳脚悍然相撞。
没有预想中骨断筋折的脆响,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扎实,仿佛两柄实心铁锤对轰的爆鸣。
声音闷在撞击点,震得近处几个还能哼哼的护院耳朵嗡鸣,直接晕了过去。
李三脸上的狞笑,在接触的瞬间就彻底僵住,旋即被无边的惊骇和恐惧吞噬。
他感觉自己的右脚,不是踢中了血肉之躯,而是撞上了一根高速旋转的铁钻。
一股极其古怪的劲力,刚猛时如攻城巨锤,阴柔时又如跗骨之蛆。
更夹杂着一缕冰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异种气劲,三者拧成一股,势如破竹。
“噗!”
他苦练三十年的护体暗劲,在这股混合劲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钻透。
那可怕的劲力顺着脚底涌泉穴狂涌而入,如同最凶残的军队,沿着经脉一路向上,疯狂破坏,撕裂,腐蚀。
“咔嚓!咔嚓!咔嚓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齿冷的骨裂声,从李三的右腿内部密集传来,像是有人在他腿骨里点燃了一挂小鞭炮。
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膝盖、大腿……
骨骼寸寸崩裂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
“呃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李三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整个人如同被巨浪拍飞的破麻袋,以比扑下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回去。
“轰隆”一声撞翻了两张厚重的八仙桌,又滑行了丈余远,才在满是油污和碎片的地面上停下,蜷缩成一团,只剩下抽搐的份儿。
他的右腿,以一种绝对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裤管碎裂处露出的皮肉,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黑紫色,并且正在迅速向上蔓延。
“不……不可能……你……你的劲……”
李三面如金纸,汗出如浆,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痛中痉挛。
他死死盯着自己废掉的腿,又看向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袖都未曾乱一分的月白身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诡异的劲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陈棠缓缓收回拳头,闭目,凝神。
一股细微但精纯的热流,顺着方才交手的气机牵引,从李三残存的腿劲中被剥离、吸纳,流入陈棠自己的双腿经脉之中。
他腿部几处原本有些滞涩的窍穴微微一震。
【龙门谭腿】的运劲法门,似乎又多了一丝圆转绵长的意味。
“果然,博采众长,方能融会贯通。”
陈棠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
“只是这点‘长’,还远远不够。”
他迈步,踩着满地的狼藉,走到李三面前,低头俯视。
然后,抬起脚,轻轻踏在了李三的胸口膻中穴上。
脚尖微微用力,李三顿时感觉呼吸一窒,全身残存的内劲都像是被冻结了,连挣扎都做不到。
“王家给你多少钱,买我的命?”陈棠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两……两千现大洋……还……还有西直门一处小院……”
李三疼得几乎晕厥,求生欲压倒了一切,断断续续地交代。
“钱和地契,在哪儿?”
“柜台……柜台后面第三块地砖下面……有……有暗格……”
陈棠偏了偏头,对着大门方向。
一直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阴影里的大头,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一挥手。
“兄弟们,干活儿,仔细点,三爷的私房钱,一个子儿都别落下。”
几个穿着短打,精气神十足的互助会兄弟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又粗暴,翻箱倒柜,撬砖破板。
很快,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和几张盖着红印的契纸被搜了出来。
“陈爷,齐活儿,现大洋两千整,房契一张。”大头将东西捧过来。
陈棠看都没看那些钱财,只是对李三淡淡道。
“你的账,清了。”
说完,收脚,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月白长衫的下摆,拂过地面碎瓷,未沾半点污渍。
“等……等等。”
李三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你……你不杀我?!”
陈棠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住,没有回头。
“杀你?”
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
“废了你的武功,断了你的财路,让你带着这身残废和剧毒,在这个你曾经作威作福、吃人不吐骨头的江湖里,像条真正的野狗一样挣扎求活。”
“慢慢熬,慢慢烂。”
“这比给你一个痛快,有意思得多。”
话音落下,陈棠的身影已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大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兄弟们迅速跟上。
那辆改装过的军卡,在远处巷口发出轰鸣,迅速远去,只留下尾气混在夜风中。
醉红楼内,死寂一片。
所有还清醒的人,无论是嫖客、姑娘还是伙计,都惊恐地看着大门方向。
又看看地上那摊烂泥似的“铁腿”李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一夜,才刚刚开始。
陈棠和他的“仁和互助会”,以那辆咆哮的军卡为坐骑,疯狂席卷着北平北城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