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先生双膝一软,只觉排山倒海的压力如泰山盖顶,无穷的恐惧自心底炸开,他“噗通”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爷,我不是……我不想的……是他们逼我的……没错,是逼我!”
熊飞愣了下,自己等人并没有任何证据,方才也只是习惯性诈唬一下,并不是什么高深技巧。
可海先生竟不打自招了。心态是有多差?
而对于海先生竟真做了叛徒,也多少令几名护卫心中不耻。
滕王也沉默了。
他心中本还存着一丝盼望,猜测并非是他,但如今……
“怎么就偏偏是你呢?”性子跋扈嚣张,年轻气盛的小王爷有些茫然地说,略带稚气的脸孔上,透出沮丧。
海先生愣住,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诈唬了!
可为时已晚!
滕王骤然转身,朝书房外走去,声音落寞:
“处理的干净点。相识一场,给他个痛快。”
熊飞挠挠头,他本还想先用刑,拷问点情报什么的,但王爷这样说……罢了。
几名护卫如死神围拢上来。
“王爷!我知错了,饶我一命——”
祈求声被关闭的书房门阻隔,滕王站在门外,仿佛听见了身后房间中传出骨头碎裂的声响,急促的喘息声,血沫涌出气管的嘶嘶声。
少年一夜长大。
他忽然感觉额头一凉,抬起头,只见黑沉沉的天幕中有零星雪花飘落。
又下雪了。
……
……
东宫。
一灯如豆。
太子坐在高背椅中,隔着桌案看着死活不肯坐下的红衣女谋士。
“中山王的事,你们有何章程?”太子道。
冉红素恢复了成竹在胸的神采,她红唇翘起,笑道:
“殿下,属下与其他幕僚已紧急商议过,认为此陛下这个命令,并非真指望我们劝降,而是给我们看,也是给朝臣看,要我们终止内斗,去为朝廷办事,朝南周余孽挥舞拳头。
但陛下虽期待不高,可若我们能做成,非但可以抵消殿下这次事件中,让陛下产生的不悦,更可令圣心青睐。”
太子颔首:“有理。可中山王府大门紧闭,连父皇亲自去拜访都叩不开,我们如何做?”
冉红素嫣然一笑:
“攻陷一座城池,未必要从正门进攻,也可以从内部瓦解。中山王柳景山虽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但再硬的石头,也禁不住水磨工夫,他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想。”
太子惊奇道:“你要对柳家家眷动手?”
他沉声道:“本宫刚在父皇面前丢了脸,这个时候,切不能用下作手段威胁!”
冉红素无奈地道:
“属下自然明白,属下并非要用下作手段,而是说,中山王府中,那位世子,柳家公子未必与他父亲一条心,柳家主母也未必,属下准备接触那位柳世子,陈述利害,只要将柳景山的家人都说服,再由他们出面,便大有希望。”
太子长舒一口气,笑道:
“此法甚好!就这样办吧。只是不清楚,滕王那边会如何。得派人盯着点,尤其是那个李明夷。”
冉红素脑海中,浮现那可恶少年的样貌,淡淡道:
“殿下放宽心,那李明夷能拉拢苏镇方,是因为他恰好掌握了王喜妹母子的下落,而非此人有什么通天本领。
庄侍郎一案,更是李家家主主导,滕王助力罢了,无非也是其碰巧知晓庄家父女不合的内幕。论情报网,藤王府不可能与我们相比,所以,没了情报助力,此人又有何惧?”
太子想了想,笑道:
“先生此话有理,那少年无非是依仗些情报罢了,这回他可无法取巧。”
二人相视而笑,只觉胜券在握。
这时候,窗子外头有簌簌的细微声音,二人扭头朝外看去。
似乎下雪了。
……
……
后宫,琼苑。
秦幼卿用过晚饭,再一次踏上琼楼看星星。
只是今夜星空晦暗无光,些微敞开的窗子吹进来闷闷的风,屋内的幔帐与她的长裙飘荡着。
“殿下,那件稀奇事打探到了。”面貌平庸的婢女从身后走来。
“说说看。”秦幼卿有些兴致盎然。
白日里,京城似乎出了件大事,引得颂帝急吼吼地从皇后宫里跑出去。
之后,一件趣事就以皇后与贵妃两座宫闱为原点,在宫里扩散开。
“此事……关乎那个叫李明夷的少年,”婢女犹豫了下,道:“事情还要从宫里那个禁军指挥使大婚说起……”
秦幼卿在听到“李明夷”三个字的时候,就转身过来,等她安静听完整个故事,不由有些出神。
那个少年,竟成了指挥使的恩公,匪夷所思。
他显然是被人污蔑针对了,是谁呢?难道是因为滕王与东宫的争斗?唉,这种事总归是无法避免。
但对付他的人似乎要吃亏了,是啊,谁会想到一个叛军指挥使,二品的大员,会为了一个少年入狱,而连大婚都不顾,抛下满桌宾客,冒着被皇帝严惩的风险,去要人?
如此说来,那个苏将军也是个真性情之人,在这虚虚假假,尔虞我诈的朝堂上,委实是一股清流了。
恩……倒是有了一丝丝大胤一字并肩王卫家那位领军人物的风采。
秦幼卿思绪抛飞,又落下,品味着这件趣事,微微一笑:
“如此说来,今日之后,那个李明夷的名字,岂非满朝皆知了?”
平庸婢女想了想:
“必然是如此了,现在怕是各大衙门,京城上层人士,或许没见过,但肯定听过这个名字了。只是一个没有功名的门客,短短时日,闯下这偌大名声,未必是好事。”
秦幼卿点点头,对那与自己有两面之交的少年抱有了一丝担忧:
“但既然有那个苏将军这般真性情的朋友,加上王府照拂,总归还不算毫无反抗之力。”
婢女见自家殿下这般为那少年考虑,心中吃味,不过对一个未婚就“丧偶”的孀妇,又能要求什么呢?
“殿下,关窗吧,下雪了。”
“恩?真的呀……”
……
谢家。
谢清晏从大理寺回来,一家人一如往常,围坐在饭桌旁吃饭。
只是谢小姐敏锐地发现,父亲神态恍惚,似乎有心事一般。
“爹爹,是衙门里发生什么事了么?”她小心询问。
谢家夫人,以及谢家长子也都竖起耳朵,看过来。
“啊……”谢清晏回过神,迎着家人关切、担忧的目光,露出笑容,“不必担心,没有什么事,只是……白天听见了一件‘趣事”,与那藤王府门客有关……”
作为大理寺少卿,他今日并未前往苏府参加喜宴,因此得知消息晚了些。
竟有此事?一家人听得惊讶不已。
谢清晏放下碗筷,表示吃完了,他起身返回书房,关起门来,坐在烛台面前发呆。
——李明夷竟然与苏镇方有这等交情,能令其马踏刑部。
——真的只是因为“恩情”吗?
——还是说,景平陛下连苏镇方都策反了,他也是‘我们’的人?不,完全没道理,说不通!
可退一万步,苏镇方也可以被李先生调动。
甚至……连户部的李尚书,都派出那个黄澈出手……
谢清晏心怀激荡,在自己不知道的黑暗里,究竟藏着多少‘自己人?’
窗外有灰烬一般的碎片隔着窗户落下。
下雪了。
……
“喵~”
“喵喵~”
散值回来的黄澈推开家门,便被院子里的猫儿包围了。
他微笑着将手中的吃食分发下去,脑海中想着白天的看到的一幕。
李先生……苏镇方……这难道就是大周皇室的底蕴?
“不可思议。”
雪花飘飘落落,黄澈抬起头,心想得加固一下猫窝了。
……
凤凰台衙门。
这座颂朝新组建的中枢内阁里,如今聚集着一批精英谋臣,专门辅佐颂帝处理政务,出谋划策。
此刻,身为”台主“的杨文山端坐桌案旁,埋首处理一份份文书。
大部分是各地以飞鹰发回来的,有关收服各州府的情报,间杂着遭遇南周余孽抵抗的消息。
当他拿起一份新鲜的文书,不禁扬眉。
这是底下人送上的,关于今日刑部闹剧,以及颂帝后续处理的整理。
“李明夷……”
这个小门客,还挺能给人意外的。
……
距离新年没几天了,一场厚实的雪盖住了京城人躁动的心。
颂帝的意志下,渐趋稳定的朝堂上各方也默契地暂停了一切争斗活动,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