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之前的“一个月内,杀死在朝五品官。”
变成了“半个月内,杀死在朝一品大员。”
别看只是数字略微变化,但难度与风险,骤然翻了不知多少倍。
毕竟五品官,整个朝廷一大把,而一品大员满打满算才几个?
且不说刺杀难度,单单是一位一品遇刺,引发的朝堂大震荡,无穷无尽的搜捕与追杀,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可高风险也伴随着高回报。”李明夷感受着千疮百孔的躯体内,那充盈的内力,心下稍安。
二境登堂。
这意味着他非但抹去了秦重九的气息,自身武力更跨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如今的他水准在登堂境中,也处于垫底,大概是登堂初阶的水平,但也已不可同日而语。
更关键的是,成功救下了戏师,若再加上其身后的画师,足足两名大内高手。还没算早已收入囊中的司棋。
“不过眼前还不是思考收获与代价的时候,眼前的难关还没有过去!”
李明夷将杂念抛在脑后。
他没忘记,首要的是先撑过去这一轮朝廷的审查,想法子洗脱嫌疑。
身上的箭伤若处理的不好,一样难逃舍弃现有一切的结局。
他耐心等待起来。
……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出现了脚步声,李明夷警惕地将匕首握在手中,如一只受伤的野兽,死死盯着房门。
而后,一个轻盈的身影闪了进来。
是司棋!
李明夷紧绷的神经松缓,以靠坐的姿态,瞧着大宫女手中的木盒,咧嘴一笑:“看来老和尚还是答应了。”
又欠下一份人情。
司棋见他还算精神,也是松了口气,一路上都生怕回来后发现人没了,或者死了。
浑身裹着冷风的大宫女走到已经黯淡的火堆边,先添加了一点木头,鼓起腮吹气,等火焰重新亮起来,她才将同样冰凉的木盒放下,打开,取出两个瓷瓶。
“鉴贞法师没见我,看来是不想沾染因果,但这东西凭空出现在了我面前。”司棋将自己所见解释了下。
李明夷并不意外,鉴贞肯给药已经冒着风险了,不能奢求太多。
他笑了笑:“护国寺的药,皆为上品,非寻常伤药可比,尤其对外伤有奇效。”
司棋板着脸,走到他身边,先取出内服的药瓶,“啵”的一声,将塞子拔掉,说道:“张嘴。”
李明夷张开嘴,任凭大宫女将苦涩的药水灌入他的食道,药水很苦,但滑入喉咙后,如同一条火线一样灼烧着身体,也在迅速修复着被秦重九内力摧残的经脉。
司棋放下瓶子,又取出“外用”的一个,“啵”地拔开,里头是几枚黑漆漆的药丸,但没有任何药香。
她似乎认识这种药,熟稔地倒出全部药丸,将之放入那只已经烧热的瓦罐中,让药丸迅速融化在热水里。
然后她撕下裙子一角,投入药汤中,浸染后,取出,将之热敷在李明夷血肉模糊的小腹上。
强烈的痛楚袭来,李明夷咬紧牙关,他突然理解了庄安阳。
房间中,一片静谧。
司棋一次次地重复着热敷、擦拭伤口,重新吸入药汤的动作,而更神奇的是,随着药力渗透入肌肤,那伤口竟肉眼可见地生长出新的肉芽,逐步愈合,结痂又脱落。
这是寻常药物绝对做不到的事,它的代价则是会凶猛地消耗,榨取伤者的体魄。
换言之,这是一味虎狼之药,若是凡人使用,一旦剂量稍大,反而会被“毒死”。
只有修行者,尤其是武夫的体魄,经过天地元气淬炼,才能扛得住。
司棋一开始还担心,李明夷修为不是很高,怕药用的太猛,他扛不住,但渐渐地发现……这家伙还挺能抗的。
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巫山神女帮李明夷以匪夷所思之力,强行拔升了境界的缘故。
踏入登堂,可并不只是单纯赐予内力,而是要同步增强体魄,提升细胞活力,否则也受不住修为。
司棋就只觉得,自己一来一回,李明夷好像精神了不少,给她的气息也有点变化,但修行者不主动出手,本就难以窥探出实力改变。
李明夷只要不说气海曾被轰碎过,她也不知道。
“伤口变浅了,”不知过了多久,盆中药汤已经见底,司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是箭矢所伤了。
不过,想要彻底痊愈还需要时间,药力也到极限了。”
李明夷同样疼的满脸是汗,闻言点了点头,颓然靠在墙壁上,虚弱地道:
“多谢。劳烦你再帮帮忙,给我一刀。”
他将匕首“当啷”丢给大宫女。
司棋怔了怔,旋即明白了什么,抿了下嘴唇,说道:“你要伪造伤口?”
李明夷点头,微笑道:
“我出来追击南周余孽,消失了一整晚,身上还有伤,这事瞒不住,必须要有个解释。最好的答案,就是我被南周余孽所伤。而且,不要小瞧朝廷那帮鹰犬,箭矢的穿刺伤太明显了,哪怕肌肉愈合,也不保险,你给我一刀,匕首制造的伤口比箭大,应该就完美了。”
为了制造完美的伪装,他必须等到肌肉重新长好,再重新撕裂。
否则伤口会很不自然。
司棋沉默地看着他,好一会,才低声说:“好。”
房间中,响起了“噗”的一声,然后什么东西拔了出来。
李明夷咬着一团布,疼的额头青筋隆起,缓了好一阵,他才吐出布团,虚弱地道:
“很好……时间不早了,你收拾东西……立即回家,我晚一些时候再回去。”
司棋眼含忧虑:“你自己可以吗?”
李明夷笑骂道:“你还是担心下……自己吧。裙子上都是血……我大不了换张脸,总有办法。”
又是沉默,司棋站起身,迅速将匕首、地上的布片,药盒、箭矢等等都收集起来,准备等下分散到不同地方丢掉,她走到房门口,推开门房,外头格外黑暗,黑暗如浓墨一般。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候。
二人在这间屋子里,竟然度过了近一整个夜晚。
天快亮了。
“公子……”
“恩?”
“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司棋关上门,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等天亮后,官兵也将会搜索到这边,她必须尽快回去,趁着黑夜。
132、王府来人
李明夷独自坐在破败的民房中,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
小腹处的刀伤火辣辣的疼,司棋作为念师,用刀十分精准,这一刀准确地覆盖了箭矢的伤口,深度适中,看起来很吓人,但并未伤及内脏。
而体内残余的药力仍在缓慢发挥作用,如果一切顺利,药力的加持下,会给人一种他的伤是上半夜所受,用了一夜治疗的样子。
李明夷沉默地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待着。
在黎明前的黑夜,他忽然有些想家,想到了上辈子那个和平的年代的自己。
曾经的自己,是个杀鸡都会失手,过年农村杀猪,都会退避的做题家。
他更缺少勇气,很多时候走在街上,想要去一些店里,倘若店里空荡荡的,没有多少客人,只有服务员在,他会胆怯地不敢走进。
上学开班会,学生社团开会,或者看电影之类的场合里,他会反复确认手机处于静音状态,担心中途突然响起来,被无数道目光注视。
可那样的自己,却在今晚亲手杀了一个人。
方才还冷静地让司棋捅自己一刀。
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发生的改变?大概……是从政变后的那个天亮,自己被丢在雪地里,身陷绝境,不得以冒险返回京城,敲开宁国侯府的那一刻开始。
这短短的两个月,他经历了太多,而经历也在改变人。
人类的成熟,并不以年龄为标尺,很多人一把年纪,人都老了,却还像是个不懂事的熊孩子。
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是稳定的,很少发生剧烈的变化,否则再熊的孩子被捶打多了,至少会学会缄默。
而人一旦置身于剧烈变化的环境中,进入了这一段从不曾涉足的经历,那么蜕变也会快的惊人,也许一两个月,就跨过了旁人的一生。
他并不讨厌这种变化。
上辈子他只是无数庸庸碌碌的人中的一员,过着虽然安全但乏味的生活。
如今虽走在刀尖上,但生命的质量似乎很不一样。当然,这是被迫的……
如果有的选择,他想,自己可能也没有勇气,踏入这样危险的人生。
李明夷睁开了眼睛,天亮了。
他结束思考,低头看了眼已经停止流血的伤口,他用染血的布条简单包扎,而后站了起来,熄灭火堆,谨慎地抹除可能暴露自己的痕迹。
之后,他走出了民房,外头很冷,但对于登堂境修士而言,倒不算问题。
他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是身上染血的衣物有些显眼。
黑暗正在退去,东方露出鱼肚白,李明夷迅速地奔跑起来,他需要先离开这里,避开搜寻与封锁的士兵,然后恢复自己的真容,再将衣服翻个面。
秦重九虽强悍,但不可能隔着那么远看清自己的穿着,所以这点不是问题。
……
……
天蒙蒙亮的时候,京城,草园胡同区域。
戏师踏着最后一缕黑暗,返回了一座农家小院。
他已经摘下了牛角面具,也脱掉了那身花里胡哨的彩戏长袍,只穿着不起眼的冬衣,至于面具下的容貌,倒也不出奇,是个蓄着络腮胡的中年汉子。
轻叩门环。
院门一下打开了,门内,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书生。
他约莫三十岁出头,很是斯文,头戴濮头,穿着灰色的长衫,容貌还算俊朗,只是嘴唇毫无血色,眼眶也发青,似乎精气神很差的样子。
“咳……咳咳……”
书生打扮的“画师”明显松了口气,旋即咳嗽了起来,似乎生着病,动作却不慢,迅速拉开门让戏师进来,而后警惕地观察了下门外,关紧院门。
“咳……你竟然没死。”画师放下掩口的拳头,平静说道,“失败了吧。”
戏师诧异的样子:“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