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是传说中的异人。
于是,在这个传奇故事的最后,少年自此一边读书,一边跟着老者学画。
许是老画师早就瞧出了他有修行本门径的天赋,也或许是勤勉不辍。
少年画师画技很快入门,只可惜,老画师领他入门后,只丢给他一册本门径修行笔记,便背着手云游离开。
潇洒至极。
只留下一句:“本门途径,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想过怎样的人生,路只管自己走。旁人话语,不需理会。”
画师就此一人修行,读书学画,倒也怡然自得。
只是随着伯父失势,他也无法再留在寺庙内,索性搬出去,以卖画为生,却也不知人生该往何处走。
而周遭的人,都劝他既然读了许多书,就该去科举,出仕入相。
画师意动,当真去备考科举,却是屡战屡败,连续乡试落榜,年岁也到了中年,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一把火烧了经史子集,关起门来,只以绘画自娱自乐。
不想这一番心性转变,放下功名利禄执念后,竟是一觉醒来,踏入新境界。
画师这才明白了自己想要过怎样的人生。
于是,他为了继续在画道上精进,决心按照师父留下的笔记中记载的,前往京城,进入皇宫。
画道达到一定水平,想要再进步,就需要更高的修为,而想提升修为,要么用时光苦熬,要么服用大量宝药。
而只有为朝廷效力,才能最容易、安全地获取足够多的宝药。
更何况,画师门径想要突破境界,还需要观摩古今大家名画,这些珍品也只有皇宫中才有。
后来的故事就很简单,画师凭借门径修为,以及“上代御用画师弟子”的身份,并没费多少劲就进了皇城。
为文武皇帝器重,也养在了宫中,从此吃喝不愁,醉心绘画,也莫名其妙地与品味相差极大的戏师成了好友。
政变之夜。
画师倾尽多年积累,撕毁大量画轴,拼尽一身修为,硬生生将赵晟极布下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一人拼死了两名穿廊修士,带着戏师闯了出来,但自己也身受重伤,从三境穿廊跌落到初窥境界。
而李明夷记忆中,在原本的剧情线里。
戏师被秦重九射杀后,画师独木难支,加上伤势长久未得到治疗,导致彻底断绝了恢复的希望。
锁死在初窥境。
心灰意冷的画师离开京城,自此在江湖中游荡,李明夷曾经在某个剧情支线中见过他。
彼时的画师长发潦草,一身酒气,是个酩酊大醉时会咕哝梦呓出一些有关昔年的隐秘过往的npc老头。
……
……
画师心中一惊,意识到这人知晓自己的底细。
李明夷笑道:“怎么,二位不请我进屋坐坐?”
戏师看向画师,后者审慎地点头,做出“请”的手势。
很快,三人踏入屋舍,来到了烤土豆的炉子旁。
李明夷瞥了眼地上掰开一半的土豆,以及一个脏兮兮的粗盐罐子,还有烧开的瓦罐中的热水,皱眉道:
“二位就吃这个?”
“咳咳……”画师掩口咳嗽着,拖了把小凳子过来,解释道:
“藏身于京,万事小心为上,何况,于我等而言,珍馐美味除开口腹之欲,与粗茶淡饭区别本也不大。”
身为异人,想搞点钱再容易不过,哪怕去偷,亦可神不知鬼不觉。
但藏在这贫民区里,却大鱼大肉,未免太过招摇……画师谨慎的性格,令他不会那样做。
李明夷沉默了下,也没去问为何没去搞药材来疗伤,因为这两个月,京城各大药铺医馆都被严密监视着。
但凡对修行者有用的药材,都被朝廷收拢把控。
“你们受苦了。”李明夷点点头,在小凳子上坐下,戏师与画师也相对而坐。
戏师憋了半天,这会忍不住盯着他:
“那晚,我离开后,瞧见天上一抹红,可是……”
李明夷颔首,酷酷地道:
“当晚,秦重九与诸多禁军将领于大鼓楼宴饮,此人隔空朝我射了一箭,还好,捡了条命回来。”
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可听在两名大内高手耳中,却如炸雷,眼中透出惊色。
秦重九何等人物?武力比之曾经的禁军第一高手赫连屠只高不低。
堂堂四境入室武夫,哪怕只是隔空一箭,也没有趁手兵器,但这个封于晏竟能逃掉,并看上去并无大碍,可见其本领非凡。
“如此就好,”戏师啧啧称奇,又带着点后怕地道,“我还想着,若你没死,要寻你道声谢。如今回想,若非阁下出手阻拦,受那一箭的只怕便是我了。”
他是江湖汉子出身,养士十年,未洗去一身江湖气。
恩是恩,仇是仇,分的清。
李明夷风轻云淡地摇头:
“都是为陛下效力,无需说谢。”
一旁,书生气的画师一直在观察他,这会缓缓道:
“听戏师转述,阁下乃是陛下派来,搭救他性命?不知陛下下落如何?可还安好?”
李明夷大马金刀端坐在马扎上,脸庞被炉火映照的发红,他瞥了画师一眼,淡淡道:
“陛下龙体安康,一切都好,至于下落,不便透露。”
画师毫不意外,他眼睛眨也不眨,继续问道:
“敢问陛下如何得知,戏师要在庙街闹那一场?”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
对于封于晏的来历与身份,这五天里,他与戏师反复讨论过许多次。
怀疑自然是有的,但并不多。
若说当夜,封于晏杀死朝廷武夫,是为了取信戏师,引出画师……一来代价太大,说不过去。二来么,秦重九的出现,就粉碎了这个可能。
倘若封于晏是伪帝的人,那只要让秦重九跟踪戏师,绝对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这只能排除掉,封于晏是新朝廷的鹰犬的大部分可能。
可对于这个陌生面孔,自称代表陛下,委实令人难以相信。
“你们不知道?”李明夷似笑非笑,迎着二人的目光,反问道。
“我们应该知道?”
画师扬起眉毛,他苍白的脸色在炉火光芒下,酷似李明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中的“空虚公子”。
恩,年龄大不少的版本。
李明夷平静地念出一个名字:“司棋。”
旁边,戏师愣了下,旋即猛拍大腿,恍然大悟:
“难道,你们早与司棋联系上了!?怪不得,那晚上我没看见她。”
画师也露出明悟之色,自顾自地说道:
“原来如此。所以,司棋早已经是你们的人,戏师在动手前,专门去给司棋传递了一封信,邀她来庙会看戏……”
李明夷颔首,淡然道:
“准确来说,司棋一直是我们的人,她是陛下的大婢,更是内卫一员。政变那晚,不慎与陛下分开……后来,她恢复自由身后,我们就找回了她。
她看到信后,便知道要出事,因为她在李家当婢女,早就得知了那晚庙会,伪朝公主将会微服前往……这才紧急联络了我们,但信中又写的不清不楚,我们也无法提前阻拦,只好等到戏师登台,才找机会拦截他。”
这是他早与司棋商定好的版本。
可以完美解释一切。
并且,司棋的存在,也可以极大地增加双方的信任度。哪怕她没有过来,但司棋获得戏师的传信这个情报,已能说明问题。
同时,因为封于晏明显不可能是颂朝鹰犬,所以,也可以反向证明:
司棋没有问题!
也不是她出卖了戏师!
这些逻辑不复杂,二人很快捋清楚经过,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也少了警惕,多了一丝亲近。
“如此说来,倒是这家伙的鲁莽举动,救了他一命。”
画师感慨之余,看向戏师,啧啧感叹。
戏师大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嘿嘿笑着,自鸣得意。
“咳咳……”画师忽然又是一阵凶猛的咳嗽,用手绢掩口,擦了擦嘴,才虚弱地看向封于晏,认真道,“那阁下此番过来,想必也是收拢我二人了。”
李明夷点头,直言不讳:
“的确如此,如今贼子势大,陛下只好避其锋芒,暗中收拢人手,二位身为大内高手,忠心可鉴,陛下自然在意,只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戏师“嘿”了一声,咧嘴笑道:
“我肯定没问题,老子都去当刺客了,还有得选吗?”
说话间,他动作大了些,牵动背部伤口,不禁龇牙咧嘴。
几天功夫,他只勉强压住后背的伤。
画师将手中那染着鲜血的手绢摊开,给李明夷看,苦笑道:
“在下食君之禄,理应忠君之事,怎奈何,已是废人,有心无力。”
洁白的手绢上,那猩红的血迹如同雪中腊梅,极为刺眼。
画师与戏师不同。
戏师是个江湖人,讲究“恩义”二字,为了报恩,可舍得一条贱命出去。
画师本质是个书生,更理性,不会热血冲头,鲁莽行事。
但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画师能与戏师这个粗鄙的家伙成为好友,自然有其道理。
关键就在于一个“傲”字!
画师是个内心极为骄傲的人,拥有典型古代士大夫的一身傲骨。
所以,他少年时不肯收下同乡赠送的崭新草鞋,也不肯去做胥吏。
所以,他一无所有时,敢在御用画师面前吹嘘自己。
而骄傲之人,做事往往不流俗,只凭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