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转向李明夷,低着头,一副胆怯模样:
“是……是殿下传令,要我们分开四处打探胤国公主行踪,然后……我从百姓口中得知,有人目睹疑似秦皇后的人朝这边来……”
李明夷逼视他:“那百姓如何确定,胤国公主来了怡茶坊?”
“……哦,是有人看见她进去这楼里。”
“是吗?这大雪天,城中兵乱,哪个百姓如此勇武,有胆量在街上闲逛?”
“这……许是生计所迫……”
“好,”李明夷点头,改换问题:“是你独自探访得知,还是与同袍一起?”
“我们分散开,是我一人。”
“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具体一点。”
“……三滂街。”
“再具体,从哪边走,哪条巷子,第几户人家,是做什么的,那户人家里有几人?年岁如何?”李明夷连珠炮发问。
士兵额头沁出冷汗,支支吾吾:“我……”
“这么短的时间,你总不会忘记了吧。”李明夷似笑非笑。
昭庆公主眸光幽冷,滕王也察觉出不对劲,他沉着脸盯着那士卒,手中鞭子抖落开:
“说!”
扑通!
士兵双膝一软,竟跪在地上。
“他答不上来的,”李明夷淡淡道:
“仓促之际,如何编造的出?哪怕他编的出,只要派人去核查一番,谎言自破。”
昭庆公主平静道:“先生的意思是……”
李明夷环视众人,朗声道:
“若刨除巧合,想达成如今的局面,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滕王殿下的人,将情报透露给了严主簿……”
“不可能,”滕王断然道,“我得知消息,火速前来,没有耽搁一分,纵然有人想传递消息,也来不及。”
恩,这名士兵虽有机会传递,但那就没必要也禀告滕王,除非另有所图。
李明夷点头道: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是严主簿得知了消息,并将之透露给了殿下……
呵,当然,也不排除这士兵先得到情报,再告知严主簿,之后再告知殿下的可能,不过……无论哪一种,都需要严主簿授意。”
国字脸,穿靛青长袍的严宽脸色变了变,不得不开口:
“话不能乱说,你只凭猜测,便可污蔑本官么?”
李明夷压根没搭理他,继续分析道:
“那严主簿有何动机呢?”
“他当然有动机,”昭庆公主冷笑出声,“只要故意引滕王来此,制造冲突局面,终会有人受益。”
谁受益?
自然是太子。
太子不缺这一件功劳,但若能借此激怒年轻的滕王,让他犯错,显然更值得。
只是这些话,点到即止,不好公开明说,但在场的聪明人哪里还想不明白?
“好哇,你个叛徒!”
小王爷愣了下,也反应过来,一张脸骤然铁青。
他手中的马鞭突兀扬起,“啪”的一声,抽在空气里,旋即重重摔在跪地的士兵身上。
“啊!”士兵一声惨叫,身体踉跄着趴在了雪地里。
滕王鼻子险些气歪:
“鬼叫个什么?这么厚的甲胄,根本就不疼!来人,把他皮甲扒了!”
“……”李明夷。
立即有孔武士兵上前,将其扒得只剩下一身单衣。
这下鞭子抽下去,单衣上迅速浮现猩红血痕,惨叫声也真正撕心裂肺起来。
……
啪!啪!啪!
大雪中,鞭笞声,惨叫声,回荡在整座路口,眼看这样下去,要活活打死人,浑身是血的士兵终于扛不住,五指张开,豁然朝一旁的严宽虚抓:
“主簿大人!救我啊!您说过我要出事,您会搭救我的!”
严宽面色铁青,后退一步,厉声呵斥:
“好一个贼子,竟公然污蔑攀咬本官!”
死不认账。
士兵绝望,先是破口大骂,而后流着泪向滕王求饶:
“王爷饶命!小的也是被胁迫的啊,这严宽找到我,威逼利诱,命我将情报给您,我也没办法……”
“他在说谎。”李明夷淡淡道:“他原本就是某些人安插在殿下身边的,只是一直不曾启用罢了。”
士兵:“……”
滕王打得更起劲了。
终于,等这名叛徒活生生被抽晕过去,滕王也没了力气,将沾满血的鞭子一丢,道:
“把人拖下去!”
少顷,地上只留下一条拖曳的血痕,狰狞醒目。
昭庆公主揉了揉被惨叫声震的生疼的耳朵,转而看向严宽:
“严主簿,你如何解释?”
严宽面无表情,瞥了李明夷一眼,道:
“下官不知公主从哪里寻到这人,妖言惑众,但下官对此的确一无所知。”
态度很明确:我就是死不承认,你能如何?
只是他的底气已不如先前,因为这名叛徒被揪出来,无论他承认与否,滕王一方只要死咬着,哪怕闹到大将军面前,他也占不到便宜了。
这一局的盘面已被对方扳平。
不过,他心中仍有侥幸,因为滕王固然可以借这个由头发难,出手抢人,但说到底,以武力手段解决麻烦,总归不够漂亮。
之后被大将军得知,被新朝堂的大臣们看在眼里,滕王仍难免落得个“鲁莽”、“手段稚嫩”的评价。
昭庆公主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心中也有破局之法,但始终不大满意,颦了颦眉,她再次看向了李明夷。
这次,不用她开口,李明夷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严宽走了过去。
“你要做什么?”严宽警惕质问。
直到李明夷闲庭信步般一般,走到了距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二人面对面,交谈声旁人已无从听见。
李明夷微微一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道:
“严主簿,你也不想你收受贿赂,放走王东的事情被太子知道吧。”
15、落荒而逃
严宽霍然撑大双眼,险些蹬蹬后退,他竭力控制着不失态,可宽敞袖中的双手已紧握成拳!
王东!
这个名字有如一柄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万万不曾料想到,李明夷凑过来,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一句话,一句……涉及到自己做过的隐秘之事的话。
“你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严宽面沉如水,可声音却不由自主,也压低了下来。
李明夷笑着摇摇头:
“严主簿不必伪装了,我并不是在诈你。恩,罢了,索性说的明白些,也好叫你死心。
王东此人,并非什么大人物,原是奉宁府内一名商贾。
奉宁府乃此前赵大将军驻军所在,你亦在府内当差,原本你与这王东素无往来,但因为一件涉及军需的案子,你与之有了牵扯。”
“当时,你已被太子……当时仍是赵府大公子提携,时常委派你办事。
恰逢军中有一批粮草以次充好,大将军治军极严,此事交给大公子调查,牵扯出了一名仓曹官,数名粮科院的地方官吏。
说来也只是寻常的贪腐,这链条上的官员与王东勾结,以陈米换新米,罪责按说极严重,但好在规模不大,时间尚短,倒也不算大事,其中处置这王东的事,便交在了你手上。”
“按规矩,王东一家应查抄财产,不说斩首,最轻也要充军流放。但你财迷心窍,收了王东私下贿赂的一笔金银。
先是从轻处置,又安排人,在其押送京城的路上伪造意外病亡,偷梁换柱,将人放了……
这件事你做的很隐秘,又自以为是件小事,不会被察觉。
不过随着后来你愈发被大公子看重,此事渐成你心中一根刺,时常后悔,怎么一时贪财,担了这风险。”
严宽起初还能维持淡然,可随着李明夷描述愈发具体,他表情也紧张起来。
仿佛伤疤被人揭开,生出恐惧,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他真的知道!
不是诈我!
他如何知晓的?
李明夷端详他神态变化,微微一笑:
“如今改朝换代,严主簿前途不可限量,但若太子知晓你背着他,做过这种事,你猜对你可还会信任?”
严宽沉默。
他先是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缓解紧张,而后复又睁开,隐秘地扫了眼远处的皇家姐弟。
“你在威胁我?”他压低声音。
“不然呢?”李明夷眼神怪异,这不是很明显的嘛。
“……”严宽被他的直白刺痛了,可他很快调整好情绪,道:
“我不知你从何处听到这些事,甚至……你或许掌握着王东的下落?以为可以靠这点拿捏我?”
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