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允和腮帮子一鼓,一口吐沫喷出去,但李明夷早有防备,与谢清晏提前,整齐划一地后退。
“呵呵,文大人气性还真大。”李明夷笑呵呵的,“放心,不是带您去刑场,我瞧着牢里那地方,不是人呆的,给文大人换个住处。”
文允和不知道这少年意图,但不妨碍他冷笑:
“任尔等百般手段,老夫岿然不动,少费力气,若将老夫斩首,还更痛快。”
“想死?”李明夷笑眯眯道,“唯独这个不成。将文大人请进车厢里去。”
后半句是对狱卒说的。
谢清晏也附和:“去吧。”
狱卒应声,将文允和架去了李明夷的马车,不远处的禁军军官走来,朝李明夷抱拳后,出示腰牌:
“李先生,我等奉命,押送人犯。”
“你认识我?”李明夷好奇反问。
这名肤色黝黑的军官笑道:
“我乃苏将军麾下,那日于刑部外……见过先生。”
唔,老苏的亲信啊……李明夷了然,笑道:“有劳诸位弟兄了。”
军官摆手:“先生客气了。您放心,我们押送,准保不会让城中余孽有可乘之机!”
“……”李明夷拱了拱手。
接着,谢清晏又唤来小吏,拿来文书笔墨、红泥。
李明夷签字后,取出王府首席门客的私人印章,完成签押。这才算手续齐全。
公开场合,谢清晏不好与他说话,当即公事公办地离开,返回向大理寺卿复命。
李明夷转身上了马车,摆手让两名狱卒离开,接着,一行禁军护送的车驾开动起来。
……
车厢内,李明夷放下车帘,看向无力地靠坐在车厢一侧的文允和。
文允和身体乏力,站立不得,知晓无法反抗,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
李明夷凝视着这位老人瘦削,皱纹密布,花白胡须杂乱,却仍旧可看出名儒气质的脸,有些感伤。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并不喜欢封建时期那套忠君思想,哪怕他是得利者。但仍难免对这种狱中绝食的“古人”心存敬意。
尤其想到眼前老人与文武皇帝,与柴承嗣的一些过往,私人关系,心中观感就尤为不同。
于大多数人看来,文允和最显赫的身份是其学术成就,文章水平,于天下学子中的名望。
但李明夷最看重的,其实是另外一个身份:
师长。
文允和,曾先后教导过文武皇帝与柴承嗣!
虽因周朝传统,太师、太傅之类的头衔,只能由掌握实权,位高权重的大臣担任。
文允和乃第一流清贵,并非权臣,故而,未能位列其中,但这层关系是真实存在的!
这也是他更有把握“劝降”此人的一个原因……这人虽死的早,但因名望高,加上身死狱中,成了某种反抗颂朝的“典型”,在十年后,也仍旧是一面招牌,于许多人口中称颂。
因此,相关的资料很多,李明夷也看过不少。尤其文家老二,在北方胤国也混出了不大不小的名堂。
“文大人……”李明夷轻声开口。
文允和眼皮不抬地讽刺说:“老夫乃狱中余孽,称不得‘大人’二字!”
李明夷笑了,从善如流:“那称呼文先生总该可以,其实您不必对我如此敌视,我此来充满善意。”
文允和嗤笑一声,睁开眼睛,愤懑地盯着他:
“少年人不知廉耻,甘心为国贼效命,你父母有何颜面存于世间?”
“在下无父无母。”
文允和怔了下,继续骂道:“你为求功名利禄……”
“在下并无官身,乃草民布衣。”
文允和噎了下,想了想:“你枉读圣贤书……”
“呵呵,不怕您笑话,我看书不少,但都是杂书,圣贤书也没怎么翻过。”李明夷笑容真诚。
无法选中!
文允和气的重新闭上眼睛!拒绝与他交谈!
李明夷笑眯眯道:“文先生不再骂几句?那您不骂,就轮到我开口了,说来我昨天去了教坊司,见了令爱……”
文允和明显眉毛抖了下,呼吸屏住,但未睁眼。
“令爱几次三番逃跑,都被捉住,啧啧,手臂上都是针扎的洞,让人看了心疼。”
文允和胡须颤抖,木然不动。
李明夷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说了起来,无非是昨日所见,以及管事嬷嬷口中所说的那些,并没有多少细节,更不涉及昨日那场危险的谈话。
——周围明里暗里,少不了修行高手跟随,李明夷不可能暴露身份。
饶是如此,文允和仍听得极为专注,等李明夷说完,他敏锐注意到,老人紧闭的双眼湿润了,隐约有泪花兜不住要流淌出来。
但文允和始终没有接一句话,睁开眼睛过。
他心中叹息一声,没再提及文妙依的事,而是安静地沉默了会,感受着马车颠簸,过了阵子,才笑道:“文先生不想知道,此行要去往何处么?”
文允和依旧不搭理他。
以沉默对抗强权。
于是李明夷也闭上了眼睛,休憩起来。
……
大理寺到文家府邸并不远,说来有趣,文家宅子所在的胡同,名为“风雅”胡同。
队伍抵达时,李明夷率先下车,就看到文府宅子大门外,一群穿着黑色绣花衣袍,头戴缠棕大帽,腰间佩刀的“鬣狗”守在此处。
见车马进来,有人进院通报,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姚署长,”李明夷皮笑肉不笑道,“又见面了,没想到押解个区区人犯,劳烦你亲自过来。”
姚醉手指摸了下唇上两撇淡淡的胡须,同样勉强笑了笑:“李先生说笑了,这文允和可不是寻常犯人,本官岂能随意看待?”
顿了顿,见李明夷走到近前,他语气中颇有怨气地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范质刚死,若这文允和也出了事,我就只能拎着人头进宫请罪了。”
他对李明夷很不满!
于昭狱署而言,文允和的“假释”就是个大雷,必须加派大量人手盯着,担惊受怕。
保护好了没功,出了事有罪!
姚醉甚至怀疑,李明夷故意闹这一出,就是来恶心他,报复他的。
但偏偏人家奉旨行动,他只能捏着鼻子配合。
“姚署长这话吓人,人头都没了,怎么拎着进宫?”
李明夷笑呵呵道,“其实你们也不必担心,范质是叛徒,那帮刺客自然要杀。这文允和可是忠臣,此刻决然不会杀的。”
姚醉幽幽道:“是不会杀,但却会劫。”
李明夷认真道:“劫走个大活人,难度比杀人可高了无数倍,姚署长该感谢我,若能用这文允和钓出南周余孽来,岂不是大功一件?”
姚醉气笑了:我特么谢谢你啊!
二人关系本就不好,勉强维持着表面和谐,也没寒暄的意愿。
简略交谈后,李明夷招呼早等在这里的熊飞,将准备好的轮椅推出来。
这个世界是有轮椅的,之所以庄安阳没用过,是因为她嫌弃这玩意颠簸,不如轿子坐着舒坦。
等熊飞将文允和从车厢里抱出来,放在轮椅中,这位大儒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竟是自己家时,明显愣了下。
“姚署长,我要带人进去,劳烦昭狱署的兄弟在外头,不要进院打扰,哦对了,尽量也不要靠得太近。碍眼。”李明夷低声说道。
姚醉一挑眉。
等看见李明夷捏着一卷白色绢布的圣旨晃了晃,他只好憋屈地压下火气,哼了一声,一挥手,带着手下的官差们散开。
接下来,苏镇方的禁军完成押送任务离开,这里要由昭狱署管控。
为了安全,姚醉连夜将文府旁边的两户人家都想法子弄走了,空出来的屋子给手下官差暂住。
整条风雅巷连麻雀飞过,也逃不过他们的眼。
……
李明夷没理会姚醉等人,先让熊飞等人将轮椅连人搬入前院,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在前院守着。
独自一人,推着轮椅往院子里走。
文允和一言不发,只是双手用力地攥着轮椅扶手,显然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回来。
一夜过去,文府已洒扫干净,院中没了积雪,颇为整洁,屋子重新烧暖了,此刻还有一些仆人在忙碌除尘。
还有拎着对联、窗花之类的,在妆点——哪怕新年早过去了。
“老爷!”
等进了中庭,那忙碌的几个婆子、丫鬟纷纷走过来,恭敬而畏惧地行礼。
“你们……”文允和看到熟悉的老仆人,终于绷不住了。
一名老婆子也很感动,擦着眼泪:“是……是有人将我们找了回来。”
李明夷笑着说:“时间仓促,又过去太久了,府中的下人没找全,也有些怕是不敢回来了。”
文允和正感动着,听到他的声音,神情又冷了下去,不再开口。
李明夷挥挥手,那几名下人不敢违逆,赶忙纷纷离开了。
眨眼功夫,这府邸中庭中就空空荡荡,只剩下李明夷与文允和。
李明夷推着轮椅,最终停在了庭院中那一株柿子树下。
树下的火盆早不见了,白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的一个个火红的小灯笼。
猛地看上去,好似是一颗颗红彤彤的柿子。
配合屋檐上的白雪,后头灶房里的炊烟,不知哪里有一群麻雀被惊动,呼啦啦飞过,静谧极了。
李明夷站在庭院中,文允和坐在轮椅里,一老一少,都没吭声。
好一会,文允和才将视线从柿子树上收回来,冷笑道:“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174、传奇耐饿王(月初双倍求月票!)
“文先生这话何意?”
李明夷双手扶着轮椅后背的推手,诧异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