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东宫竟真给你解开了封印。他们也真放心你。”
高离叹息一声:“少年死到临头,何必无谓挣扎。”
他当即低头,抬手,欲要一举将此目标斩杀。
可李明夷却盯着他,继续说道:
“你看得出我的功法,恰好我也看出了你的。【北派乐师】门径伪装成【南派乐师】很辛苦吧?为了隐瞒门径源头,还刻意换了指法。”
高离垂下的眼神剧烈波动起来。
放在琴弦上的手指也猛地悬停。
“你对外一直声称自己的师门是高山老人,也幸亏高山老人死的早,不然看到死对头门派的传人冒充他的弟子,大概要活生生气死。”
“……”
“但我也理解你,一个胤国人,来到大周,还非要进入大周宫廷,没有一个本地的身份怎么行呢?”
“嗡——”
高离的手指无意识碰到了琴弦,发出一道噪音,一片风刃刚形成气旋便自行消散了:
“你……”
李明夷叹息一声:
“高离,就因为那年秋的分离,你苦寻这么多年,值得么?”
224、妙手
东宫,春风拂过解冻的庭院,于池塘中吹皱水面。
池塘边的凉亭中,太子罕见的心情不错,拉着冉红素坐在亭中下围棋。
“嗒。”太子执黑,此刻落下一子,笑着提醒,“你今日对弈不专注,怕是要大败亏输了。”
对面,一身红衣的女谋士将手探入棋盒中,苦涩地道:
“属下远不如殿下静气十足,今日安排了那等事却浑不在意般。红素佩服。”
她是直到今日上午,被太子叫过来下棋时,才得知澜海今日将会对李明夷下杀手。
没错!
这一次出手,太子将消息隐瞒的很好,哪怕冉红素都不得而知。目的一个是防止走漏风声,东宫中难免也有滕王府的眼线。
另一个么,自是此事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当然,若李明夷死了,那是否隐瞒也不太重要了。
“殿下,我仍想不明白,那澜海为何肯帮我们?吴家与昭庆公主联姻,本该与滕王府更亲近些。”她心不在焉地落下白子。
太子含笑纠正道:
“你说错了,是陛下与吴王联姻,而非吴家与滕王联姻。昭庆嫁过去会有什么话语权?影响吴家的决策?莫要说笑了,她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
“当然,若长远来看,的确可能存在一些麻烦,但父皇年富力强……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澜海是个聪明人,但眼界太浅,缺乏智慧,也未必想到这层。”
冉红素若有所思,又忧心忡忡起来:
“可澜海拿什么杀李明夷?”
太子轻飘飘落子:
“我解开了高离的封印,让他去走一趟,李明夷必死无疑。”
冉红素一惊:“乐师高离?那个穿廊异人?此人虽归降,却有隐患,殿下岂能信任?”
太子神秘一笑:“本宫用他,自是捏着他在意的东西,他不得不听命于我。呵,好奇了?”
冉红素垂下眼帘,手指捏起白子落下:“属下并无此意。”
太子一笑:“说给你听也无妨,高离本是胤国人,昔年战乱,全家毁于兵祸,唯他带着个才几岁的妹妹随灾民,逃入南周,却不慎兄妹离散……高离这些年来,伪装成周人,之所以加入大内高手,是因其寻到消息,得知失散的亲人疑似进宫做了宫女。”
冉红素愣了下:“竟有此事?那她妹妹……”
“自然不在宫中,他消息有误,”太子伸手入棋盒,抓出一枚黑子落下:
“这也是他政变夜归降的原因,本就对南周没多大忠心,更要保全有用之身……嘿,你这一块棋都死了。”
他微微一笑,开始提子,将一枚枚“气绝”的白棋捡起在掌心。
冉红素难掩惊奇:
“殿下竟知晓此人这等隐秘?无怪乎政变当晚,殿下特意命人留他一命,封印其修为,是早想收下此人?”
太子淡笑道:“只是巧合得知此事罢了,更巧的是,本宫手里还有他渴求的亲人的线索。”
冉红素恍然大悟:
“所以他才肯为殿下效力……殿下布局深远,昔日留人,今日启用,可谓‘妙手’。”
刚下了一记“妙手”的太子面露得意,抬头望向南方,感慨道:
“若一切顺利,这时候李明夷该已经死了,这一局,总算是本宫赢了。”
冉红素看了眼太子手心捏着的白棋,心说:
殿下您没有将棋子放入棋盒里,按规则你已输了。
但她没敢吭声,只是有些不安:那个李明夷,真的这么容易死吗?
……
……
竹林中,李明夷身周湍白的气流盘绕着。
对面抚琴的高离霍然抬起头来,忧郁的目光与少年平静的视线对撞。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但不重要了,你也不必妄想拖延时间,这没有意义。”
乐师高离的长发在风中飘动着,手指再一次平静地弹奏起来。
这一次,开始有连绵的音符串联成了一首曲子,虽只是前奏,可飚射出来的气浪却宛若海啸,一次次拍击李明夷【先天一气】,湍白的气罩闪烁起来,仿佛随时要破碎开。
这是境界间实打实的差距,哪怕是登堂境顶级的护体功法,也依旧只能撑一小段时间。
李明夷嘴角抽搐了下,仿佛进行言语说服的尝试,因为乐师已经不给他时间了。
但……
“我既然猜到是东宫在搞鬼,又怎么可能毫无准备呢?”
李明夷叹息一声,很有骨气地仰头喊道:“再不出来,你回去可没法交差!”
话音方落。
他身后吹来的风猛地强烈了起来,竹林发出“哗哗”的响声,高离面色变了,这一刻,风中呼啸着飞来了数十块拳头大的石头。
高离不敢怠慢,手指与琴弦一拨,琴音猛地拔高了几度。
“砰!”、“砰!”、“砰!”……
几十块已经袭击到他面前的青石硬生生被音浪震碎了!化为碎石与烟尘跌落在地上,饶是如此,仍有粉尘覆在古琴之上。
李明夷身后,一道身影不知从哪里闪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身材高大,行走间步履稳健,左手垂在腰迹,右手手肘曲起,五指张开做出托举状。
而在她掌心上方,凌空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几乎有丈许方圆,沉重无比,却轻如鸿毛。
高离死死盯着乘风来到李明夷身旁的高大女冠,惊疑不定,仿佛在确认她的身份:
“你是……斋宫的……重华?!”
来人正是斋宫大弟子,李无上道亲传,司棋的大师姐。
道号:重华。
高大女冠没有搭理于风中思绪纷乱的高离,只是扭头平静地看了眼李明夷,板着一张冷酷的,略带中性美的脸孔,不带感情地说道:“不是没死么?”
真是个道痴啊,都不会笑的么……李明夷心中吐槽。
这才是他今日敢以身犯险的底气。
在预判到这场刺杀后,李明夷起初想联络藏匿于京郊的戏师与画师。
但二人只知道“封于晏”,不知晓李明夷,这意味着他苦心捏造的马甲可能掉落。
故而,他最终仍选择让司棋跑一趟斋宫,将大弟子重华借了出来。
“不,斋宫为何会帮此人?你们该是敌对的……”
高离喃喃,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而李明夷也不想浪费口舌与他解释,他只是苟在重华身后,手中折扇打开:“重华师姐,有劳将此人擒下。”
重华说道:“好。你离远些,免得受伤。”
说罢,李明夷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硬生生拖走了,眨眼远离开数十丈。
与此同时,重华右手轻轻一推,悬浮于空的巨大青石如一座小山朝高离砸去!
“铮铮!”
高离大惊,琴音骤然绵密,一道道音浪席卷而出,连续的“砰砰砰”爆响声中,飞滚的大石坠地。
他还没松一口气,高大女冠人已踩在青石上,结实有力的大腿朝他横扫!
高离试图弹琴抵挡,那古琴却被柔和的念力覆盖,琴弦纷纷断裂开。
高离丢下古琴,纵身向后飞退,从后腰抓出一只苍翠欲滴的竹笛,放在嘴边,吹奏起令人昏昏欲睡的音乐。
李明夷在数十丈外都一阵精神恍惚,咬着舌尖勉强保持清醒,可重华大师姐却只是微微一滞,便以念力封死了自己的耳朵。
人如炮弹般轰出,在念力的加持下,她在半空可以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动作,配合她掌握的某种技击之术,愣是打的琴师狼狈逃窜,吐血连连。
分明两人都是“三境穿廊”,可局面却呈现出碾压态势。
没过一会,高大女冠重华拎着已经昏迷,浑身是血的高离走来,空气中还悬浮着古琴与笛子等乐器。
“人已擒下。”
李明夷愣了下,深深看了高大女冠一眼,有些茫然地问:“他不是穿廊么?”
“是,”重华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解释道,“只要封禁听力,打他如登堂。”
这样的么……李明夷张了张嘴,可诸多门径中,有几个能彻底封死听力的?总不能为了打架,把耳朵弄聋了吧……
而且,他深切地怀疑重华在敷衍他,要是司棋来,肯定秒跪。
“如何处置?”重华发问。
李明夷看了眼昏迷的乐师,早有准备地说出一个地址,道:“烦请师姐将此人送去此地,那里会有一个变戏法的与一个画画的等待,将人交给他们即可。”
乐师高离,他留着还有用。斋宫太多人盯着,不适合囚禁。
所以他昨日就让司棋联络戏师二人,现在可以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