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扯着缰绳,感受到身后女护卫的询问,头也没回:
“恩。我不是说了嘛,这几个月找回了一些臣子,这次想要救人,需要他们出力……”
他简单将经过描述了一番。
温染安静地听着,双手如机器人般左右扶住他的腰,等少年讲述完毕,她忽然说道:
“等下给我也下咒吧。”
“恩?”
“方便联络。”
“……好。”
接下来的路程,二人鲜少再有交流,李明夷本想将她送回客栈,但被温染以时辰很晚婉拒。
“陛下若回去太晚,也不好。”温染冷静分析,“我自己回去即可。”
李明夷被说服了,当下于隐蔽处对其释放了锁心咒,交待了如何使用。
“对了,差点忘了。”李明夷从怀中取出地契、房契:
“这是给你找的房子,这几日,你可以住客栈,或提前过去。只是不确定有无人收拾。”
“本想着今天带你看房的……接下来几天,我会很忙,未必有空找你。”
说着,他摇头笑了笑:
“说起来,温护卫你回来的当真是时候,这次有你这样一位大高手助力,朕压力少了很多。”
无论颂帝的计划如何,最终都要实打实地派人营救。
而他所能调动的人并不多,温染的出现,着实解了燃眉之急。
温染仿佛笑了下,又仿佛没有,她接过房契,拉上面巾,手扶斗笠,手按双刀转身向夜色走去。
突然就觉得,昨天拿的钱不烫手了。
……
“公子回来了?”
李明夷回家时,夜色已深了,门房披着外套,拽开房门,并不太多意外。
自家公子时常晚归,动辄彻夜不回,已是常态。
“送去马厩。”李明夷把缰绳一丢,“对了,今日乏了,叫司棋过来给本公子泡脚。”
大摇大摆回了卧房,俄顷,大宫女司棋拎着热水桶推开房门。
面无表情地将墙角的木盆取来,朝书桌旁端坐的李明夷旁一丢,咣当一声。
“自己泡!”
李明夷正捏着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闻言叹气道:“司棋,陛下与你说了什么,你这就忘了?让你听本公子的话。别人家丫鬟都给主人暖床的,让你泡个脚你就推三阻四。”
司棋提起这个就来气,她叉着腰,瞪大眼睛:“你是不是在陛下跟前告我黑状了?进谗言了?”
“没有!”
“呵呵,”司棋一脸的不信,突然撇嘴,“奸佞之徒。”
被贴上奸臣标签的李明夷哭笑不得,他正色了几分:“好了,莫要闹了,我离开这段家中没人来吧?”
司棋摇头:“放心,没人来找你。”
旋即,她也认真起来,低声问:“情况真的这般严重么?要陛下亲自下旨?你写的这是什么?”
她凑过来,低头看向油灯下,李明夷勾勒在纸上的鬼画符。
“本公子自创的文字与符号,用来梳理情报和思绪的,”李明夷随口解释了句。
心说我这英文加拼音的写法,保密效果绝对一流。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这回颂帝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咱们‘故园’在京中的人手还少……经不起失败。所以,必须做好周密计划。”
李明夷一边整理思绪,回想他对游戏副本的记忆,边解释。
司棋闻言也担忧起来:“那陛下让咱们做什么?”
李明夷放下笔,看着纸上一串符号,说道:“等。”
“等?”
……
……
次日,李明夷照常去王府,毫无意外地得知“斩首五君子”的消息已经传开。
“听说了么?刑部已在菜市口贴了告示,预告了斩首之事,看来这次陛下是要杀鸡儆猴。”
“曾经的丙申八君子啊,如今只剩下五个,也要没了……当真是……”
“嘘,首席来了!”
李明夷走入总务处时,就听到门客们在议论。
他皱了皱眉,斩首消息提前预热这么久,愈发证明了颂帝是故意在钓鱼。
要闹得人尽皆知。
上午,他照常工作,大约中午时,昭庆公主驾临,带来了一个消息:
“今日早朝,文允和带头,率领翰林院部分清流,以及部分言官,请父皇收回成命。”
“父皇有些不悦,但也只是说会仔细思量,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内堂。
李明夷坐在椅中,听着昭庆公主转述的内容,恍然道:
“怪不得。文允和昨日找我去他府上吃饭,席间与我说起此事,似是旁敲侧击,打探滕王府的态度。原来是在这等着。”
昭庆惊讶道:
“本宫也听说了,你昨日去了文家,竟是这般么。呵,看来文允和是想出头保人了。无论是为了名声,还是想着若这五人能松口归降,归附派实力增加……文允和的举动倒不意外。”
李明夷好奇道:“听殿下的意思,这举动徒劳?”
昭庆颔首,低声道:
“本宫从母妃那里得知,父皇心意已决,文允和最多能拖延几日,父皇象征性给他些颜面,也就够了。”
黑心公主复又叮嘱:
“此事父皇已定,李先生切莫参与其中,那文允和若再找你……”
李明夷笑道:
“殿下放心,文家这层关系仍有必要维持。但对方只管说,我绝不会参与此事。正好王爷昨日要我多歇息,这段时日,我也会回避一些。”
昭庆微笑道:
“李先生有此心思最好。这种事,东宫都没参与,我们也最好避开。”
……
接下来几日,公开斩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于民间百姓中飞速传播。
茶楼酒肆内,成为热点话题。
李明夷岿然不动,有意识地减少活动,耐心等待。
就在他有些按耐不住时,苏镇方终于派人送来请柬,邀请他明日傍晚,府上小聚。
次日下午。
李明夷请了个假,没去王府,于家中梳洗打扮,又带了些礼品,与贴身丫鬟司棋一起,前往苏府赴宴。
没叫车夫,司棋驾车。
路上,李明夷将车帘掀开一角,看似欣赏沿街风景,实则低声说道:
“稍后入苏府,如何行动,可记清楚了?”
司棋一身荷叶青衣,春日天暖,她打扮也明快轻盈许多。
此刻同样低声道:
“公子叮嘱好几遍了,进苏府后一切看你指示,苏府的地图我都背熟了,放心不会有差错。”
她颦起眉头:“只是……刑场布防的情报,真的会放在苏府吗?”
李明夷视线望着街边行走的美妇人,飞快道:
“无法确保,但有很大可能。这次斩刑,颂帝安排了三衙中的‘步兵司’布防,这是个机会。殿前司的老大秦重九上次被国师重伤,估摸还在休养,马兵司么……擅长的是骑兵……”
颂帝作为黄袍加身的皇帝,对手下掌兵权的将领很是忌惮。
为此,将禁军打散成三个彼此独立的衙门,苏镇方虽是秦重九下属,但并不听从其调遣。
李明夷道:
“这些日子,苏镇方肯定在忙这件事,而想要在京城内布防,肯定要详细准备,这就必然有文书存在。而苏镇方有个好习惯,对于越重要的文书,看管越严格。”
司棋手握缰绳,目不斜视:“放在衙门里不安全么?”
李明夷笑着朝远处一个吃糖葫芦的小孩挥手,嘴上说道:
“放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只有贴身携带才最好。不过机密文书又难以随身携带,据我所知,很多军中修为不俗的将领都有个习惯,在衙门里,和家里,分别放一个保险箱。”
“机密的文书往往人在哪里,就放在哪个箱子里。往返携带。”
司棋大而圆润的眸子亮了:
“公子你是说,今日苏府设宴,情报可能藏在苏家的保险箱中?”
“有五成把握。”李明夷叮嘱道,“苏镇方武道修为不低,你行动时务必小心,按我安排行事……到了。”
说话间,马车来到苏府外。
主仆二人停止交谈。
很快,马车停稳后,李明夷下车递上请柬,苏府大门洞开,穿着居家常服的苏镇方携着夫人,爽朗大笑地迎出来:
“李兄弟可来了!”
老苏一脸愧疚:
“哥哥我这几日临时受命,公务缠身,今日才算妥当,倒让兄弟之前白跑一趟。今日家中设宴,你我可要好好喝一场!”
李明夷笑容灿烂,心中略有不忍,但还是硬下心肠:
“苏大哥如此说了,我可就不客气了。”
宾主欢笑,立即迎入屋中。
司棋作为婢女,静静跟在李明夷身旁,竭力降低存在感。
席间,少不了推杯换盏,李明夷也探了探对方口风,苏镇方虽是粗人,有些事却很警醒,并未多提:
“兄弟该明白,涉及军兵之事,非是大哥瞒你,而是有些事,你若知道了,反而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