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狗洞,曾经他出城的狗洞也早被新朝廷修补了。
但这里却有个书生打扮的人焦急地等待着,是画师。
“封大人,您来了!”画师见他到来,苍白的脸上露出喜色。
李明夷点点头:“其他人还没来?”
“还没有。”
“你脸色为何这般苍白。”李明夷皱眉,“这次你去的并不是真身吧。”
画师王勉苦涩一笑:
“我的画中身遇到了个强敌,恐怕就是您说的那位金婆婆。若是旁人,伤了我那画中身也无妨,偏偏此人手段诡异,伤的是我的神魂……”
“……你受苦了。”李明夷递过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不过你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既然你遇到了最难缠的那个,那其余人就会轻松许多。”
画师点头。
二人也没再交流,静静等在墙根下,翘首以盼。
第二个赶过来的是戏师,这家伙满脸苦相,整个人仿佛被火烧了一遍似得,极为狼狈。
抵达后便大倒苦水,说遇到苏镇方多倒霉:
“幸好武人手段单一,论逃命,还是咱们异人。”
“……好。”李明夷只能如此评价。
第三个过来的是司棋,大宫女浑身湿透了,但身上反而没什么伤。
作为念师,不近身作战,倒也不意外。
司棋来了以后,就用一股怪怪的眼神看着封于晏,想说什么,但没说的样子。
“就只剩下温护卫了。”
画师焦急道,“按说她的战力应该是我们中……除了封大人外最强的了,且擅长隐遁,为何迟迟不归?莫非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强敌?”
李明夷沉默不语,与其余三人一同站在墙根下望眼欲穿,可随着时间过去,温染迟迟不曾出现。
250、中毒
“陛下,该用膳了。”
宫中,当太监来催促的时候,杨、徐二人赶忙起身告辞。
颂帝却抬手拦住他们,微笑道:“都这个时辰了,还走什么?今日二位爱卿一同在宫里用饭吧。”
杨、徐二人点头谢恩——若是寻常臣子,被留在宫中与皇帝一同用饭乃是莫大殊荣,不过到了他们这个位置,也就寻常了。
太子于一旁心中暗暗思忖:
“果然,父皇与我当初的心态如出一辙,在获胜的消息送来前,是不会放他们离开的。”
就像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去围棋社下棋?而不是在家中?真只是寻不到对手?还是享受对弈时被旁人围观的喜悦?
是了……这次斩刑,于己方而言乃是钓鱼,于那潜藏的景平余孽而言,则是不得不入的局。
如此说来,又何尝不是父皇与那景平小皇帝在隔空对弈?交手?以京城为棋盘?
“愣神做什么?还不跟上?”颂帝往外走时,瞪了出神的太子一眼。
后者赶忙结束思考,乖顺跟上。
一行人沿着走廊往远走,很快,进了吃饭的屋子,满桌的菜肴旁,皇后与一品贵妃已在等待了。
“陛下……”
见颂帝进门,两位于后宫中争斗不休的女人赶忙起身行礼:“徐师、杨台主也坐。”
也与太子打了招呼,六人围坐于桌旁,气氛融洽和谐,边吃边闲谈。
仿佛城中布局的大事无足轻重一般。
这时候,尤达又出现了:“陛下,这是刑场那边送来的。”
他手中是一个素色封皮的折子,里头记着更详细的情报,以及……反贼的发言。
颂帝接过来,展开细读,上头没有提及最新的进度,这让他略感失望,不过也不意外,这场围猎一时半刻不会结束,下午能送来结果就算快的。
倒是里头写了“封于晏”吟诵的那首词,颂帝板着脸看完,没什么表情地冷笑一声:
“陈词滥调,你们也看看吧。”
第二个接过的是杨文山,他仔细看了看,神色微微异样,沉吟了下,道:“味同嚼蜡。”
又递给了徐南浔。
以风雅著称的徐南浔早好奇无比,打开仔细读了读那首尚未面世的词,被前头几句震了震,之后盯着某一句拧了拧眉头。
跳过后,等看到末尾一句,眸子亮了几分,心中暗道一声好,但很快压抑住对好文辞的欣赏,本想恶评几句,但终归拗不过良心,最终只哂笑一声:
“什么冻云缺,虎狼血,不知所谓!”
随手递给太子。
太子思绪转动,心中暗忖:父皇与二位大臣都这般恶评,可见这反贼所书,必然奇烂无比,令人发笑。正是恭维父皇的好机会。
他捏着文本,没有打开,便笑道:
“反贼之言,自然粗鄙,还狂妄吟诗,委实贻笑大方,所吟所做,只怕连父皇梦呓都不如。”
赵晟极军汉出身,不擅诗词,众所周知。
骂的是很脏了。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颂帝闻言,却是面色变了变,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太子懵了,心说我夸您还夸出毛病了?
宋皇后忙打圆场:“陛下莫被反贼之言气坏了身子?些许狂悖之语,等将之抓过来,让人狠狠收拾一番也就是了。”
罗贵妃眨了眨明媚的眼睛,也转移话题:
“说来,陛下此番布局,当算是引贼入瓮,只是妾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颂帝看了眼爱妃:“何事?”
罗贵妃故作天真烂漫:
“陛下计谋自是完美,可底下人办事却未必得力,那反贼中也有高手,哪怕大部分被捕,可若那五贼中,有一两个真被救走了,那岂不亏大了?”
颂帝并不恼怒,反而得意一笑,似乎早已等着这个问题,他环视众人,迎着一张张好奇的脸孔,淡笑道:
“此事,朕自然早有安排,哪怕百密一疏,有人逃出重围,也会发现一切只是一场空。”
……
……
城墙下,风雨飘摇。
温染却迟迟未能现身。
“我去寻她。”李明夷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对众人道:“你们等在这里。若敌人追来,便先出城。”
几人一惊。
“封大人,这偌大城池,如何寻……”画师急了,“而且,这太危险了!”
戏师也动容,他想说:这种行动有所牺牲,有所折损再正常不过。
抛下对方并不是错,而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更没必要将自己搭进去。
但李明夷却已离开,背影迅速消失于前方建筑后。
只丢下一句:
“既然我负责今日行动,便理应带你们所有人活着离开。”
这般天气,百姓为避免淋雨生病,非必要不出门,因此这附近格外安静,空荡的街道上,李明夷如一条幽影般飘动着。
若是旁人,自然难以寻找,但他不同。
李明夷于暗处站定,单手掐诀,同时运转“锁心咒”与“心有灵犀”。
他双眸霍然有星河沉淀,眼前世界色彩迅速退去,转为灰暗,一颗颗红色的心脏出现,代表了不同成员的方位。
他迅速寻找出代表温染的那条红色的线条,视线延伸过去,远处的景象迅速拉近。
只见一个模糊的,骑马奔行的身影正由远及近,朝自己奔来,距离并不远了。
而温染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朝这边看了一眼。
“来了……”李明夷心头霍然一松,紧绷的心弦得到舒缓,他迅速解除术法,与温染汇合。
没一会,他远远看到了骑着一匹战马破雨而来的黑裙女子。
“唏律律。”
温染勒马,翻身下来,她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黑裙上多了很多血迹。
“你怎么样?”李明夷赶忙问。
温染平静地摇了摇头:“无碍。”
而后她拉开衣襟,将自己的卷轴好好地递给他,歉意地垂下眼帘:“抱歉,耽搁了些时间。”
“你遭遇了谁?”李明夷盯着她问。
温染说道:“袁笠,胤国天师袁天魁的师弟,他不是我对手,于是逃跑了。我追上去,将他杀死。撞上了一队禁军,回来晚了。”
李明夷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相关记忆浮上心头:“是他……”
旋即,他有些生气地说:“不是说了,我们的目的是出城,为何要节外生枝?!”
温染被骂,头垂下的更低,声音也小心翼翼了些:
“他……认出了我。不能留活口,会牵连你。”
李明夷怔住。
是了。温染作为大内高手,并非是戏师那般明面上的人,而是于暗中保护皇室的“隐卫”。
作为大内高手的分支,隐卫的资料是严格保密的,尤其是面容,更是只有皇帝等极少人才见过。
连逃跑那天的西太后等人,都没见过温染的真容。
这也是当初政变日,李明夷易容后折返京城,温染可以不必易容,也不担心被人认出的原因。
连朝廷的通缉令上,也只有对她的极少的几句描述。
没有身份来历,更没有样貌。
也是温染这次回城后,李明夷可以明面上与她行动,与她开房,吃饭的原因。
但倘若温染被袁笠认出,而袁笠又活着跑了回去,那朝廷就会得到这条线索。
偏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