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只见那五名勾魂使者中,为首的一个冷冷道:
“谭大人,醒醒,这里可不是阴曹地府,这里是城外,你们得救了。”
司棋噗嗤一笑,又赶忙憋住。
女子的笑声……
谭同、康年、杨敬业、林章、李云之五人愣了下,而后有点反应过来。
他们撑着身体从地上坐起来,先打量了下彼此,然后又看向周围杀气腾腾的五名“大盗”,齐刷刷扭头,看向远处巍峨的京城城墙。
“死前”的记忆重新攻击他们的大脑。
“似乎……”
谭同五人脑子嗡的一下,他们想起来了!
“我们没死……”
“劫法场……”
“不是梦……是真的!?”
巨大的震惊,宛若山崩海啸,冲击着他们孱弱的身躯,那是死里逃生的喜悦与茫然,混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中,令他们无所适从。
有人眼眶里流下泪来,有人仍不敢相信。
直到李明夷再次开口,重新强调了自己等人的身份后,五君子才彻底明白过来。
五人彼此对视,皆看到了惊喜与困惑。
谭同勉强起身,盯着李明夷:
“诸位……是陛下派来营救我等?陛下如今可还……”
他有无数的话想要问。
但一时堵在胸口,说不出。
他们五人囚禁在狱中太久了,虽然也会从审讯之人口中得知外界的一些事,但并不全面,也无从分辨真伪。
他们不知道范质死了,更不知道封于晏,但知道文允和归降了。
在他们的认知中,河山已沦陷,陛下已生死不明。
“此地仍不安全,我们奉陛下旨意,接下来会将诸位大人送走,离开京城,在外地藏匿起来。”
李明夷平静道:
“来不及多解释了,还请诸位大人速速登船,有何疑问,我们路上再说。”
“好……先上船!”
五人皆明白轻重,赶忙在几人搀扶下,进入了中山王府准备好的小舟中。
李明夷又看向司棋、画师、戏师三人:
“你们等在码头,我与温护卫送他们离开。若有危险,可先去藏匿。我会找你们。”
司棋有点不乐意,心想为啥不让我跟着,但迎着李明夷的目光,还是无奈点头。
接着,李明夷与温染也上了船,细雨之中,这艘小船就这么从野码头迅速而无声地沿着预定的路线迅速离开。
中山王府的亲信撑船,温染看他们费力,也帮着操船。
乌篷船内,谭同等人瘫坐了一会,也彻底清醒过来,不禁看向走进来的李明夷:“这位……”
“封于晏。”
“呃,封大人,”谭同等人不知他身份,也学着戏师等人这般称呼,“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李明夷看着仍旧对自己等人将信将疑,有些警惕的五君子,笑了笑,说道:
“这我不知道,我只负责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谁?”
“景平陛下!”
252、君臣相见,天子披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虽然时间并不是傍晚,野渡口出发的小舟下,河水也不在潮汛的时候。
但李明夷望着乌篷外飘摇的雨丝,心中莫名浮出这诗句。
乌篷内,谭同、康年等人面面相觑,想到马上就可以“面圣”,心中难免涌起激动。
同时,对这个强大而神秘的年轻人的警惕心也大幅减少。
虽说对方冒险劫狱,本就表明了立场,但五君子终归不是幼童,知晓人心诡诈,不可能毫无根据,凭一面之词,就信了对方。
万一是胤国趁机作乱,救他们呢?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而这个“封于晏”似乎有意打消他们的顾虑,主动提出带他们前往面圣。
“这位……封大人。”
谭同深吸一口,沉淀情绪,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
“我等囚禁于牢狱中许久,对外界并不了解,可否恳请你为我等说一说这段时日,外界的变化?”
康年、杨敬业等人也赶忙期翼地望过来。
李明夷收回视线,居高临下俯瞰他们,轻轻颔首:
“可以。”
他想了想,从政变日之后开始讲起,没有提及景平皇帝行踪与经历,也没提及自己拉拢臣子的过程。
他只说了天下大势,说了四路大军奔向各地州府,说了殷红玉的红袖军于剑州的反抗,说了大云府的边南大都督吴珮被加封为王……
而谭同等人越听,他们的一颗心便越沉重。
江山破碎,神器易主。
大势如滔滔江水,难以逆流。
李明夷无意美化什么,毕竟这些事他们很快也会得知。
不过在观察到几人落寞悲凉的神色后,他还是话锋一转:
“虽是如此,但景平陛下仍于危局之中,收拢诸多重臣旧部,在进行着抵抗与营救。
就如伪帝此番之所以要杀诸位,起因,也是因我们成功刺杀了叛贼范质。”
“范质?宰相范质死了!?”谭同等人大惊。
李明夷点头,简略说了下庙街刺杀案,听完后,五人不禁浮现畅快之色。
“好哇!杀的好!范质老贼,我早知他乃国之蛀虫!当杀!”御史杨敬业赞叹。
“天地有心诛周贼,但迟数月取人头!”喜欢吟诗的康年拍着大腿,兴奋道,“我在狱中所作诗句应验了!”
其余人也不禁振奋,于脑海中幻想着杀贼一幕,顿觉爽快。
而得知范质正是眼前这位封大人亲手所杀,谭同整理囚衣,拱手正色道:
“封大人为国诛贼,为吾辈楷模!”
其余四人也忙拱手行礼。
李明夷坦然接受,笑了笑:“诸位大人客气了,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接着,谭同等人又问起了一些更具体的事,有些李明夷解释了,有些如涉及文允和、谢清晏等人的,他并未解答,只说:
“等诸位面见陛下,自然知晓。”
……
乌篷船顺流而下,说话间,很快从支流拐入主河道。
“快到了!”驾驶船只的柳家家仆说道。
几人停止交谈,只见远处灰蒙蒙的天地间,几艘“运河级”大船停泊于河水中。
那是从京城码头出发点的印书局下属的船只。
不定期从京城出发,将印书局的书册运送往各地府城,是连接中山王府下辖商路的工具。
此刻,这几艘大船上,用木箱子与防潮的材料装着一箱箱的新刊印的《西厢记》。
按照计划,五君子将以货物,藏入这些船只中,在柳景山亲信的庇护下,逃亡外地。
“诸位大人,先更衣吧,你们如今的打扮太扎眼。”
李明夷指了指船舱内准备好的衣服道。
五人应声,也不避讳什么,飞快脱去血淋淋的囚衣,换上寻常客商的衣帽。甚至还有不少假胡子,也贴在脸上。
这时候,小舟缓缓靠近了其中一艘大船,大船上早有人等待,放下梯子。
接引几人上去。
这艘船早上便准备出发,因而船上的人并不知道登船几人的身份。
反正运河上夹带一些有特殊任务的人本就并不罕见。
等几人上了船,那名柳家家仆解释了下船舱的分区,便匆匆离开了。
李明夷看向五人:“我先去通禀陛下,诸位大人在此等待。”
他又看向同样于船上披上蓑衣,遮住了身上血迹的温染,凑过去低声耳语几句。
然后他径自离开了。
过了一会,温染忽然道:“请跟我来。”
说着,她走在前头,领着惴惴不安的五人走下甲板,从梯子下去,来到了船舱中后部,存放货物的舱室外,指了指舱门:“请吧。”
顿了下,又解释道:
“我与封于晏会在外头放风,但也请尽可能放低声音。”
“我等晓得!”
谭同点头,率先走向舱门,细雨打湿了这位曾任职汴州、东临二府知府的大臣的头发,冲刷着他苍白消瘦,却双目炯炯的脸庞。
这一刻,五人缓缓走向舱门,只觉步履突兀变得无比沉重。
对于景平小皇帝,他们的印象其实并不深。
记忆中,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喜出风头,略显孤僻,学业一般,肉体凡胎,似乎除了身份尊贵外,并无亮眼之处。
先帝驾崩后,他们这些被“抛弃”的人,其实心气也消磨不少。
毕竟力图中兴的文武皇帝都失败了,仓促登基的少年天子,怎么想也难以令人指望上。
这或也是叛军攻城时,八君子中两个选择殉国的原因——看不到希望了。
不过,谭同等人也并非完全绝望,天子年少,庸碌平平……也未必全然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