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板着脸,不怎么爱说话的青衣婢女也低眉顺眼,双手去接:“奴婢谢过主家。”
然而司棋捏住红包一角,却没扯动。
她愣了下,大眼睛疑惑地看向捏着红包不撒手的李明夷。
李明夷笑眯眯道:
“司棋啊,本公子虽然昨日得了赏赐,眼下也没成家,但如今入了王府做门客,今日就要上任,难免要与同僚们人情往来一番,再考虑到一家子家丁、丫鬟吃穿用度,咱也不能太大手大脚,还是得节省着来。”
司棋眨眨眼,不明所以:“然后?”
李明夷笑着道:
“吕总管年纪大了,也辛苦。但你年纪轻轻,平常也没什么花销,所以司棋啊,借本公子二十两如何?”
司棋大受震撼,没想到昨日才得了几千两赏赐的新主人竟要克扣自己的奖金。
青衣婢女抿了抿嘴唇,稍稍用力,将红包抢夺在手里,行云流水地藏到身后,低眉顺眼道:
“奴婢过年也想买几件新衣,胭脂水粉。”
潜台词:不借。
李明夷笑呵呵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往外走:“没关系,你已经借了。”
司棋:???
目送李明夷出门去,她后知后觉打开红包,发现里面是一张三十两面额的小额银票。
不是……她张了张嘴,这人怎么这么狗啊……
……
李明夷心情愉悦地换了衣裳,骑马踏着阳光,沿着丁香湖沿线,朝着藤王府所在走去。
昨日,他才得知小王爷的府邸落成了……恩,之前滕王住在皇城中的一座院子里,尚未定下王府位置。
后来,挑挑拣拣,选中了宁国侯府的大宅。
是的,就是李明夷当初,初次见昭庆,并且与温染偷偷住宿一夜的那座大宅子。
宁国侯如今一家人都深陷牢狱,气派的宅子改为王府,令人唏嘘。
李明夷认为,小王爷选择住这里,应是想着距离公主府不算远,之后昭庆过来也容易。
而这些日子,侯府内有专人进行简单的改造,大冬天没有大兴土木的必要,也只换掉了一应私人物件,部分家具重新布局。
李明夷抵达藤王府的时候,换算上辈子,大约是上午九点左右。
远远的,他就惊讶发现,府邸外头竟有大批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伫立,气势凛然,令人望而生畏。
熊飞等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见他过来,眼睛一亮,忙跑着迎接:
“李先生,王爷命我在此等你。”
李明夷翻身下马,疑惑道:
“这帮人是怎么回事?”
熊飞接过马缰,低声解释:
“这不是王府刚落成么,今日王爷特邀了凤凰台主杨台主,以及徐帝师来做客,这都是保护两位大人物的兵士,如今二位殿下正在府中花园作陪,叫我专门等在门口,领您去门客们坐班的地方,省的被禁军阻拦。”
李明夷目光一凝,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说谁来了?”
……
……
藤王府,花园中。
偌大的花园内,有一座池塘,池塘中央,伫立着一座亭子,其下是浑圆如一枚棋子的石头基座,基座三面邻水,只有一头笔直延伸出去,连通岸边。
此刻池塘枯竭,却被新鲜整修成了另外一番光景。
“徐师,杨相……请看,这是本王寻人做的‘枯山水’格局,是从东陆流行的一种造景,以白色的细沙替代池水,这池塘整顿的如一座盆景一般。
这些摆设也都是固定在池塘底的,等开春天暖了,直接将水放进去,再投入锦鲤,届时这水下园林,水上也是园林,想必别有一番趣味。”
小王爷锦衣华服,站在亭子边,微笑着看向两位客人,介绍道。
两位贵客中,其中一名老者宽衣大袖,满是儒士风范,自然是“帝师”徐南浔。
而另外一人,年纪要小些,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瘦,穿着一身灰色为主色调的广袖长袍,头戴纱帽,下颌蓄有长髯,发丝乌黑,有着一双漂亮的双眼皮,整个人透出一种精明严肃的气质。
不笑的时候有些令人畏惧,此刻笑起来时,又有种春风拂面的感觉:
“呵呵,本想着短短时日,又是冬日,殿下这宅邸难以脱出宁国侯的痕迹,不想这大好宅子落入殿下手中,方才算是遇见明主。”
他说话的语调不快不慢,口音有种古代士大夫官话般的优雅腔调。
昭庆公主站在后头,笑吟吟地道:
“杨相这般说,给他听了去,只怕要翘尾巴了。”
“哈哈。”
杨文山与徐南浔发出愉快笑声。
滕王挠挠头,讪讪一笑,故作羞恼:
“姐,今日我请杨相与徐师父来做客,你就莫要打趣我了。”
昭庆道:“若不是徐师力邀,杨相日理万机,会过来看你弄得这大盆景?”
徐南浔笑呵呵道:
“殿下还真说着了,如今凤凰台设立,陛下钦点杨相任‘台主’,比之南周的宰相都要更高一筹。若是在胤朝,就该是丞相的位子了。老夫去请,都险些请不动啊。”
凤凰台,乃是颂帝建立的,诸多谋臣聚集的辅政衙门。
大概可对标“内阁”,杨文山既是吏部尚书,也是凤凰台主,说一句文臣魁首,不为过。
如今关系远些的,要叫一声“杨台主”。
关系近些的,也要尊称“杨相”。
杨文山闻言,谦虚一笑道:
“太师捧杀我了,无非是为陛下分忧,做些劳苦事。杨某何以与徐太师比肩?这满朝文武,要说面子,除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就要算徐太师了,杨某岂能推辞?”
很常见的商业互吹环节。
昭庆微笑着站在一旁,用眼神暗示滕王多表现。
因为今日杨、徐二人同在,着实不容易,徐南浔还好些,尤其是杨文山难请动。
不只因其如今地位,事务繁忙。
更因为,杨文山乃是东宫阵营,太子一方最强的一位支持者。
当初,昭庆就曾打趣,问李明夷,要将杨文山挖过来要多久,李明夷说至少三五年功夫才有可能。
按理说,对方既在太子一方,她本没必要做无用功。
可实际上,真实的朝堂更复杂,也不是非此即彼,就如这杨文山之所以站位太子。
也只是因为,对方是太子而已。
换言之,杨文山作为颂帝最为倚重的肱股之臣,他其实根本不曾站队过。
或者说,他只忠于颂帝。
其次就是法理上占据正统的“太子”,而非某个具体的人。
哪天若滕王被立为储君,成为太子,那杨文山也会支持滕王。
正因知晓这点,所以昭庆一直试图让滕王与杨文山多交往,留给对方好印象。
看似没什么用,但夺嫡之争,又岂能忽略这点点滴滴细微的人情?
今日以王府落成为名,拖徐南浔请人过来,没有别的目的,也只是多“走动走动”罢了。
所谓人情,关键就在于日常的往来。走动多了,感情总比少了强不少。
而这时候,花园里双胞胎中的姐姐走来,禀告道:
“殿下,李先生来了,熊飞已带他去了出云别院。”
85、下马威
此刻,李明夷正在熊飞的带领下,穿过侯府……不,如今是王府的月亮窄门。
“王爷的门客们做事的地方,被安排在这边的院子,如今换了名字,叫出云别院。原本是侯府里公子小姐读书的地方。”熊飞一边领路,一边解释着。
李明夷跨过粉白院墙中拱起的窄门,前头是一座紧挨着王府主建筑的别院。
对于侯府的布局,他自不陌生,大体分为三部分,中间是五进的大宅主体,像是一个个“口”字摞起来。
右侧是附带的面积等同的花园。
左侧,则是紧挨着王府的院子,宁国侯受南周皇室世代恩宠,宅邸也极为宽裕。
“门客都在这里吗?”李明夷明知故问地道。
熊飞摇头笑道:
“哪呢啊,谁不知王爷最喜欢招揽有能力的人投奔?门客数百人之多,大体可以分为‘文’、‘武’两类。武门客自是有武功或秘术在身的人物,大多是武林高手,少数是修行中人。这群人大多是坐不住的,好勇斗狠,因而单独安排在城里更远的院子,也是方便他们练武修行。”
“只有‘文’门客才在出云别院中,由首席门客海先生管着,为王爷出谋划策,负责一些很零散的事情,不过此刻真正在的,也不是全部,还有一些在外头跑,给王爷办事没回来。”
李明夷点点头,感慨道:
“数百门客,养他们得是一笔大钱吧。”
“谁说不是呢,”熊飞犹豫了下,低声说道,“其实昭庆殿下一直对王爷这帮门客,尤其是那些文士有些不满。”
“哦?”
“因为一些有名气的人,来投奔的时候,往往更愿意选太子投效,做大公子的幕僚。不过,太子那边收人很严格,幕僚死士很少,但都是本就有大名气的人,江湖里有数的高手,或有才名的文人……
王爷终归年少一些,招揽门客晚了一步,所以嘛……便走的广纳人才的路数,若非养这群人的确耗钱,只怕还不止几百,要更多。”
熊飞叹了口气,背后蛐蛐道:
“武人相较还好,来投效,只要和我们打一场,有几成本领,做不得假,好歹也都算是好手,可用之人。但这群文人嘛……怎么分辨本事?就很难。
尤其文人喜欢吹嘘,装样子,看着唬人,实则嘛……唔,我没有别的意思,先生您可别生气,您是真有大本事的,我说的是有些滥竽充数之人……”
李明夷莞尔一笑,不甚在意:
“所以,昭庆殿下要你与我说这些,是希望我杀一杀这群文人的威风?借我的手,铲掉一些滥竽充数的?”
熊飞大吃一惊:
“李先生您怎么知道是殿下吩咐我……唔。”
他自觉失言,闭上嘴巴。
李明夷哈哈一笑,分明论年纪,熊飞比他还大几岁,但相较狗币一样的李明夷,熊飞朴实的像个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