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落在偌大的府邸中。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蜿蜒,假山池沼点缀其间,远处甚至还有小桥流水的景致隐约可见。
“这宅子……真他娘的大。”
黑影忍不住在心里咂舌感慨了一句。
周府太大了,黑影对其布局并不十分熟悉。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三条岔路,分别通向不同的院落,他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往哪边走。
就在他停下脚步,试图分辨方向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黑影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一股磅礴柔韧却又无可抗拒的大力瞬间笼罩全身,周身气机一滞,已被来人反剪双臂,死死制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唔!”
黑影魂飞魄散,知道自己被高手发现了。
他奋力挣扎,却感觉扣住自己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你是谁?”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凛冽的杀意。
黑影听出这声音,心中大急,压低了嗓子急忙叫道:“大少爷,是我!老白,白三!”
“白三?”
身后之人显然一愣,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下面那张带着惊魂未定和几分讪讪之色的脸。
陈守恒眉头紧锁,这才松开手:“你大晚上鬼鬼祟祟跑来作甚?不会走正门通传?”
白三揉着发麻的肩膀,龇牙咧嘴,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将声音压得极低:“大少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有要紧事禀报!”
陈守恒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不再多问,低声道:“跟我来。”
说罢,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
白三连忙提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书房外。
“守恒,出了何事?”
一身素雅寝衣外罩着件锦缎长袍的周书薇走了过来,见到白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大少奶奶。”
白三连忙躬身行礼。
“书薇,你来得正好。”
陈守恒对妻子道:“白三说有急事。”
白三不敢耽搁,将陈立交代他启用猪皇暗中收买的密探蓑笠翁,也就是郡巡检司巡检使杜如年,以及从杜如年那里打探到的关于郡守府处置孙家产业的消息告知。
“分作三份?”
陈守恒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赵元宏这是何意?”
周书薇若有所思,并未立即接话,显然是在快速消化和分析这条信息。
陈守恒按下心中疑惑,看向白三吩咐道:“此事关系重大。你再去寻那杜如年,让他务必设法打听清楚,赵元宏究竟意欲何为?他属意将产业分给哪三家?这其中有何算计?消息越详细越好。”
白三一听,脸上顿时一苦,摊了摊手,诉苦道:“大少爷,不是老白我不用心,您是不知道,老爷派我出来办事,那是一锭银子都没给啊!
从杜如年那买消息的二百两银子,还是我老白自己掏腰包先垫上的。这再去打听,只怕花费更巨,我这点家底,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守恒闻言,脸色一黑,没好气地瞪了白三一眼。
他知白三的脾性,贪财是真的贪,不过对自家交代的事,倒也不敢打折扣。
他懒得与白三多扯,在书房暗格中拿出五百两银子,拿给对方:“不要吝啬钱财。务必尽快将消息打听清楚。若是不够,随时回来寻我支取。”
白三一看银子,眼睛瞬间亮了,眉开眼笑地揣入怀中,拍着胸脯保证道:“大少爷放心,大少奶奶放心。老白我办事,保管利落。我这就去全给您打听出来。”
说着,对陈守恒和周书薇拱了拱手,高高兴兴地离开。
书房内。
陈守恒看向妻子,沉声道:“书薇,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周书薇轻轻吐出一口气,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守恒,这位赵元宏赵大人,野心只怕不小,是个不甘于人下之辈。日后,我们与他打交道,须得更加小心应对了。”
“哦?”
陈守恒眉头一挑:“书薇,你的意思是?”
周书薇分析道:“柳家覆灭后,溧阳郡本地的世家大族,便只剩我陈家。虽说曹、李、苏、蒋这些外郡大族,在溧阳也有不少产业,但他们的根基毕竟不在此地。
赵元宏这是怕了!他怕我家一旦全盘接手孙家的家业,势力会急速膨胀,反客为主,让他这个郡守受制于人。”
她声音清冷,条分缕析:“所以,他才要玩这一手分而治之的把戏。将孙家产业分作三份,引入另外两家势力进来,与我陈家形成掣肘之势。如此一来,激化了我们的矛盾,而他这郡守,方能居中调停,坐收渔利,稳坐钓鱼台。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守恒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道:“好个赵元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竟如此算计我陈家。他当初在郡守府那般作态,此人,简直是毫无诚信可言!”
“官字两张口,岂能尽信其言?”
周书薇倒是相对平静:“这位赵大人,野心是有,可惜,想学玩那制衡之术,只怕是眼高手低,打错了算盘。”
陈守恒看向妻子:“此话怎讲?”
周书薇淡淡道:“玩平衡,首要的是得有足以震慑各方的实力。若无绝对的实力,这平衡就如同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他赵元宏一个神堂宗师,凭什么认为能驾驭得了未来的溧阳三大势力?依我看,他这是自取其祸。”
陈守恒怒火稍抑,心中一动,看向妻子:“书薇,听你此言,莫非……已有对策?”
周书薇微微一笑:“夫君莫急。这位赵大人千算万算,却偏偏算漏了一个最关键的地方。”
“何处?”
陈守恒精神一振。
“孙家所欠官府的,是四万匹丝绸,折合市价,最高不过一百万两银子。”
周书薇解释道:“朝廷法度,拍卖所得,若超过所欠银两,超出的部分,需得返还给卖主。”
陈守恒先是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道:“书薇,你的意思是,我们加价!”
“不错!”
周书薇颔首:“无论赵元宏找来的是曹家、李家,还是苏家、蒋家,他们参与竞拍,拍卖价格被推高,超过他们心理预期,觉得无利可图时,自然会放弃。”
陈守恒彻底明白:“孙家小妾和嫡女如今掌控在我们手中。哪怕拍出一百五十万两、两百万两,到时候,左手出,右手进,钱不过是在我们自己的口袋里转了一圈。”
想到此计,陈守恒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就依此计行事。我看那赵元宏如何收场。”
周书薇见丈夫同意,提醒道:“守恒,此事虽已有应对之策,但毕竟关乎重大。最终如何行事,还需禀报父亲。”
陈守恒当即决断:“好。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回灵溪一趟,当面向父亲禀明此地情况。”
周书薇颔首:“府中有我照看。你路上小心。”
夫妻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方才熄灯休息。
第331章 送学
次日,陈守恒早早从溧阳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灵溪。
踏入家门,寻遍正堂、书房却不见陈立踪影。
见到母亲宋滢,忙上前询问:“娘,爹去哪了?”
宋滢抬头见是长子归来,脸上露出笑容:“守恒回来了。你爹带着守敬、守悦和守诚三个小的,到镜山求学去了。”
“求学?镜山?”
陈守恒一愣,万万没想到三个弟弟妹妹,父亲这么早就要送他们去求学。
原来,七日前,陈守月将溧阳郡下几个县稍有名气的私塾都跑了一遍,打听回来七八家的情况。
带回的消息里,最出名的当属溧阳城内的青云书院,束脩高达每年三百两,学童非富即贵,甚至允许带着书童、丫鬟陪读。
陈立一听便摆了手。
这等地方,多半是将身份、人脉摆在学问之前的所在。
三个孩子置身其中,耳濡目染,只怕学问未成,先染上一身富贵骄矜、攀比逢迎的陋习。
至于清水、溧水、萍县、镜山四地的其他私塾,打听下来,都大同小异。
既是相差无几,陈立便选了离家最近的镜山县。
镜山有两家私塾,相对名声较好的,是在镜山脚下的竹林村,塾师姓丁,名墨林,乃是镜山县退下来的老教谕。
朝廷文武分途。
高官显贵,尤其牧守一方的主官,无不身负修为,以武镇守,以文治事。
纯粹的文官,除非是科举一甲出身,否则上升通道狭窄,只能在各级衙署担任文书、佐吏、学官等辅助官职。
即便高中一甲,也多以储才、撰书为要,难掌实权。
县学教谕,正九品,看似是个官,实则在这武风颇盛、实力为尊的世道里,地位尴尬。
真正的豪门大族,即便要让子弟读书明事理,首选是贺牛武院这等文武兼修的高等学府,次一等也会延请名师在家教授。
将孩子送去私塾,指望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多是那些家有十几二十亩薄田,勉强能供得起一个孩子脱产读书的中等人家。
他们盼着孩子寒窗苦读,一朝中举,便能免税免役,改换门庭。
这已是普通人能想象到的、最切实的阶层跃迁之路。
至于那些家中无地、世代佃耕,或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赤贫之家,读书识字是奢望,习武强身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个世道,无形的壁垒,自人出生之日起,便已森然。
不过,再地位尴尬,教授这三个孩子,也是绰绰有余。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守月打听到,这位丁教谕昔年治学颇为严厉。
因此,七日前,陈立让赵贵备好了束脩,带着三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乘着马车,来到了竹林村。
丁墨林的家是一座颇为齐整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在周围多是土坯茅顶的村舍中显得格外醒目。
陈立一行人到时,朗朗读书声正从东侧院传来。
陈立牵着孩子们走进东侧院。
一间宽敞的堂屋被辟作书堂,上方摆着一张旧书案,一位身着青色儒袍、胡须花白的老者正端坐其后,手持书卷。
下方,十七八个学童高低错落地坐着,年长的已有二十出头,年幼的看去也有八九岁模样,俱是身着粗布衣衫,虽浆洗得干净,但补丁隐约可见。
老者,自然便是丁墨林。
他目光扫过陈立,掠过其身后的三个小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陈立上前几步,拱手为礼,态度恭谨:“晚生携犬子小女,特来拜见丁老先生。”
丁墨林放下书卷,让学子继续诵读,走出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