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全被噎了一下,意识到失言,忙不迭地找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守恒还小,去学什么武?那不是瞎胡闹吗!”
“我早就问了武馆的人,守恒这年纪,正是打根基的好时候。”陈立寸步不让。
陈永全强压火气,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辈姿态:“立侄儿,你是不知道,学武开销大得很,一年少说也得大几百两银子打底,你家……”
“我知道。”陈立打断他,目光扫过祠堂里神色各异的族人,声音清晰:“全叔家有良田八百余亩,一年两千五百石粮食是有的……”
“够了!陈立!”
陈老爷子一皱眉,脸色阴沉,显然对陈立当众算自家的账的行为极为不满。
他深吸一口旱烟,强压下怒意,转向众人:“还有没有愿意捐粮换这差事的?”
祠堂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除了陈永全和陈立这两家,还有一户田产不少,但那是五兄弟尚未分家,一大家子十七八口人,开销巨大,根本无力承担。
沉默良久,陈老爷子见无人应声,只得挥挥手:“今日就散了吧。我再与王家商议商议。若有意的,私下里来找我。若实在不行……那就每家三石粮,七日后交齐!”
第4章 伏虎武馆
人群散去,祠堂里只剩下陈兴家和陈永全父子。
陈永全恨声道:“爹!您看看那小畜生!牙尖嘴利,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刚才就该直接拍板,让他家出这五百石粮!跟他商量个屁!”
“混账东西!”陈老爷子勃然大怒,旱烟杆重重敲在桌子上:“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太爷爷在的时候?咱们家早就没了官身。我这个族长,不是什么事都能一言堂!你再这么明着胡来,让族人戳断了脊梁骨,这族主的位置,咱们就真坐不稳了!”
陈永全被骂得狗血淋头,心中憋闷,梗着脖子道:“干脆咱家捐了这五百石粮,让正平去县衙当差,衙门里有人,以后办事也方便。”
“蠢材!蠢不可及!”陈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咱们家祖上出过武举人,那是清贵的功名。你让正平去当胥吏?那是自甘堕落。一旦成了胥吏之家,子孙后代科举、武举的路子就全断了!你想让列祖列宗蒙羞,让后世子孙指着你的坟头骂?”
接连被斥,陈永全哑口无言,阴沉着脸不再说话。
陈老爷子长叹一声,烟雾缭绕中,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疲惫:“正通若能考上武举人,咱们才算真正在这灵溪村站稳了……”
他吧嗒吧嗒抽了十几口旱烟,起身道:“明日我再去探探王家的口风。实在不行……就按三石粮收吧。”
陈永全眼中凶光一闪,凑近父亲,压低声音,带着一股狠戾:“爹,正平在县城,跟三刀帮的人有些交情。陈立那小畜生不是要送他儿子去县城吗?要不……让正平找几个人,寻个机会,把他……”
陈老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绕着烟袋杆上的细绳,裹紧烟锅,然后背着手,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缓缓踱出了祠堂大门。
望着父亲沉默离去的背影,陈永全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父亲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
陈立回到家,将祠堂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妻子。
妻子一听守恒要独自去县城学武,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扑簌簌落下:“守恒才多大……一个人在外头,可怎么过……”
“放心,只是去县城,离家不远,隔三差五就能回来。”陈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
倒是长子守恒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有半分忧虑,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半大小子,满心都是对县城繁华的憧憬和闯荡江湖的向往。
避免夜长梦多。
第二天一早,陈立便带了银两,领着大儿子赶着牛车,晃晃悠悠朝着县城赶去。
……
镜山县地处平原,沃野千里。
方圆百里内,唯有镜山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县城便依山而建,因此得名。
灵溪村距县城约四十里路。
陈立驾着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大半日,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县城巍峨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墙垛间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城门下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这番景象,让从未出过远门的陈守恒激动不已,一路上东张西望,问个不停。
陈立则像个操心的老父亲,絮絮叨叨了一路,将“财不露白”、“莫管闲事”、“遇事忍让”等出门在外的生存法则反复灌输。
只是看儿子那兴奋劲儿,他能听进去几分,陈立心中实在没底。
牛车缓缓驶入城门,一股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
卖菜的吆喝、卖肉的剁刀声、糖人摊子的铜锣响、以及过往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
陈守恒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
父子二人寻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落脚。
次日一早,带着大儿子前往武馆拜师。
多年前,陈立便打听清楚,镜山县城里,总共就有三家武馆,伏虎武馆、听涛武馆和靠山武馆。
这三家武馆,伏虎武馆教授伏虎拳,传授伏虎拳,馆主据说是佛门俗家弟子,武功刚猛正大,尤重根基。
听涛武馆以听涛剑法闻名,招式轻灵。
靠山武馆则教授一门横练功夫铁山靠,修炼过程极为艰苦。
陈立思来想去,决定让大儿子拜在伏虎武馆门下。
伏虎拳大抵是佛门武功,更为适合打根基一些。以大儿子的心性,让他学横练功夫,只怕吃不下这苦头。
至于不选听涛武馆的原因也简单,陈永全的儿子陈正通便在听涛武馆习武。
两家矛盾由来已久,若是让守恒进听涛武馆,少年年轻气盛,少不得要有冲突。
也倒不是怕事,陈立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到长子练武。
伏虎武馆位于县城东侧的一条巷子里,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大院。
与看馆门人说明来意,递上身份牙牌,对方检验后,便领着陈立二人进了门。
院子里是一片宽敞的练武场,二十几名少年正挥汗如雨地练习拳脚功夫,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指导,目光锐利而沉稳。
中年男子便是馆主,周震。
门人介绍后,周馆主打量了一下陈守恒,又摸了摸他的骨头,点头道:“根骨还可以。不过我这有一个规矩,只收记名弟子。期间武艺照教,但不算正式入门。三年后,若品行、资质、毅力都达标,方可正式拜师,传我伏虎拳衣钵。”
陈立早有心理准备,闻言并无异议,当即奉上早已备好的五十两纹银束脩。
周馆主坦然收下,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孩子就留下吧,我会好生教导。”
他转向一旁一名练功的弟子:“大林,带你这位小师弟去后院安顿,熟悉一下规矩。”
“是,师父。”那名唤作大林的弟子恭敬应声。
陈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还不赶快行礼。”
陈守恒连忙就要跪下磕头,却被周震一抬手稳稳托住:“不必多礼。等你三年后真有资格叫我一声师父时,再行大礼不迟。”
“万事不要出头……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该说的话也不要多说……事缓则圆,遇事拖一拖,想一想再决定……”
帮大儿子安排好住处后,陈立便打算离去,又叮嘱了一番,留了四十两银子给他,这才离开。
第5章 遇袭
难得来一趟县城,陈立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又花了一天时间,采买了些布匹、盐巴、茶叶等物,将牛车装得满满当当,这才驾车出城。
行不到十里,只见三名膀大腰圆、面色凶悍的汉子,正抱着明晃晃的大刀,坐在路边树下,目光不善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他们交头接耳,不时瞥向县城方向,显然在等候什么。
此处是官道,又是平原之上,往来行人众多,就从没听说过有贼寇。这三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陈立心中警铃大作。
不过,他也早就非吴下阿蒙。
练武十年,虽然未正式学拳脚刀刃功夫,但内力比之刚入门时,壮大何止数倍。身手行动也敏捷了不少。
普通贼寇,陈立自信能够轻松解决。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车上的那根花了百两银子锻造而成的铁棍,内气悄然运转,内气在经脉中流动起来。
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慢悠悠赶着车,正常经过。
然而,就在牛车越过那三人不久,身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那三人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目光死死锁定在他的牛车上。
“冲我来的。”
陈立心下一沉,不再犹豫,挥起鞭子狠狠抽在老牛身上。
老牛吃痛,发出一声哞叫,拉着车奋力向前奔去。
“那赶车的!给爷爷站住!”为首的刀疤脸见状,大喝一声,撒腿便追。
陈立驾车狂奔一阵,回头见那三人虽追得紧,却已开始气喘吁吁,显然并非什么武功高强之辈,心下稍安。
眼见老牛也快跑不动了,他索性放缓速度,将车停在道边,转身拱手:“几位好汉,不知追赶在下,有何见教?”
那刀疤脸追到近前,杵着膝盖大口喘气,恶声恶气地盘问:“少废话!爷爷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陈立报了个假名:“在下韩立,灵溪村人士。今日进城采买些货物,正要回家。”
三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确定。
旁边一个额头上长着硕大肉瘤的汉子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照着陈立看了又看,突然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你敢骗你爷爷,你分明叫陈立,还不敢承认?”
陈立心中一震,心中惊疑,这些贼人是从哪听说自己名字的?面上却依旧茫然:“好汉怕是认错人了吧?在下确实姓韩。”
刀疤脸显然没了耐心,怒骂道:“草!还敢狡辩!你爹陈老狗前些年欠了我们五百两银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老子剁了你喂狗!”
陈立心中冷笑,父亲当年为了那花魁确实是借了不少债务,但每一笔都有借据,他也早就还清,绝无可能欠下这等来历不明的钱。
所谓“债主”多半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恐怕另有图谋。
他心中清楚,知道今天怕是难以善了,口中仍道:“好汉怕是误会了,我父亲从未欠钱。还请好汉高抬贵手,放我过去。”
“误会你娘!”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早已不耐,猛地站起身,挥刀直指陈立:“拿不出钱,今天就让你死无全尸!”
话音未落,三人眼神一厉,同时暴起发难,从三个方向持刀扑来。
陈立虽惊不乱,瞬间抄起牛车上的铁棍,纵身跃下车架。
“找死!”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率先冲到,一招当头力劈,大刀带着恶风砍下。
陈立深吸一口气,体内内气奔涌,贯注双臂,不闪不避,铁棍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