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破绽。
他心中的猜想,在此刻动摇了。
他不再试探,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周都督……去世了。”
“什么?!”
“怎么会?!”
几乎是在赵元宏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声音同时响起。
陈守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赵大人,你说什么?周都督他……去世了?这怎么可能?!昨晚都督虽与那贼人交手,但看样子……只是皮外伤啊!”
周书薇也是花容失色,一双美眸中满是惊骇:“周都督究竟是如何……去世的?昨夜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赵元宏死死盯着,但他失望了,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故作惊讶,只有纯粹的、猝不及防的冲击。
他故意先说去世,而非更直接的被杀,就是想看看对方是否会表现出异样。
但显然,两人的反应,完全符合骤然听闻一位封疆大吏、武道大宗师暴毙的惊骇。
罢了,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意义不大。
赵元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因为对方不知情的反应而略微松动了一些。
他颓然地向后靠了靠,声音干涩:“不是昨夜伤的……是被人……袭杀于静室之内,悄无声息。”
“袭杀?!”
陈守恒和周书薇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悸。
一位归元大宗师,在重兵护卫的郡守府内,被人无声袭杀?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赵元宏不再试探,也不再掩饰,压低了声音,像是豁出去一般,和盘托出:“陈解元,陈夫人,事到如今,赵某也不瞒你们了。周都督此次秘密前来溧阳,目的就是对付陈家。”
“而赵某……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一枚棋子罢了……”
赵元宏将周伯安的谋算一一告知,脸上露出苦涩:“许多事情,并非我之本意。今日将这些告知二位,一是希望能求得些许谅解,二来……也是因为形势已然剧变,逼得赵某不得不做出选择。”
陈守恒缓缓坐回椅子,但眼神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思索,周书薇亦是秀眉紧锁。
两人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完整的阴谋,仍是感到一阵后怕,背心发凉。
若非父亲陈立之前点醒,又恰逢算盘老者意外搅局,陈家恐怕真的已经一脚踏入了这致命的陷阱之中。
沉默片刻,陈守恒抬起头,沉声问道:“赵大人,你将如此机密之事和盘托出……究竟是何用意?”
“用意?陈解元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
赵元宏声音低沉:“周都督暴毙,一位四品的封疆大吏、归元境大宗师,在溧阳死于非命。再加上之前何郡守、镇抚司三位千总之死,这接连发生的杀官大案,朝廷岂会善罢甘休?这江州,这溧阳,马上就要变成风暴眼,再无宁日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守恒:“而周都督此行的目标,正是陈家。此事若上报,无论真相如何,陈家都首当其冲。陈解元虽有功名在身,是武举解元,地方官员或许不敢轻易动你。
但若朝廷派下钦差,甚至动用镇抚司、大军压境,到了那时,可没人会顾忌你这功名,也没人会听你辩解。抓进诏狱,何求不得?就算陈家真的与这些事无关,阖家上下,又有几人能活着走出诏狱?”
“赵大人这是在威胁我陈家?”
陈守恒眼中寒意更甚。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赵元宏断然道:“赵某此来,是求合作,既是给陈家,也是给我自己,求一条生路。只要陈解元愿意与赵某合作,赵某有办法,能将陈家从这必死之局中,摘出去。”
周书薇此时已恢复了几分冷静,反问道,“赵郡守此言,莫非是怀疑我陈家与周都督之死有关?都督乃是大宗师,我陈家何德何能?”
“陈夫人误会了,赵某绝无此意。赵某,只求一条生路。”
赵元宏摇头:“周都督亲临溧阳之事,具体内情只有赵某清楚。原本,我打算将昨夜都督与算盘老者交手受伤之事,与何郡守之女联系起来,就说是其师门为报复何明允之死而来,周都督不幸被卷入其中……但今日听曹夫人提起阿芙蓉旧案……我却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陈守恒目光一凝:“什么主意?”
赵元宏眼中精光一闪:“陈解元可知,当年隐皇堡私下贩卖阿芙蓉,在江州官场并非绝密。天剑派接手后,也未必干净。如今,天剑派高手折损,何明允、周伯安接连身死,再加上昨夜出现的、很可能与当年阿芙蓉案有关的算盘老者……
只要我们稍加引导,将这几桩血案,全部归咎于昔年阿芙蓉案余孽的报复与灭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朝廷的视线,自然会从溧阳、从陈家身上移开,转而全力追查那些余孽。”
陈守恒听完赵元宏这大胆的计划,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仔细思量,发现这个提议确实有很强的操作性,下意识地与周书薇对视一眼。
但此事关系太大,他一人决断不了。
沉默片刻,缓缓道:“赵大人所言……确有几分道理。请容守恒仔细思量。”
说罢,他看似随意地转头,对周书薇道:“书薇,你去吩咐厨房,准备一桌像样的酒菜,晌午留赵大人用饭。”
周书薇会意,立刻起身,敛衽一礼:“是,夫君。赵大人稍坐,妾身去去便回。”
赵元宏目光微闪,在周书薇转身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明白这吩咐厨房恐怕是借口。
但他没有阻拦,也无法阻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那杯已凉的茶,不再言语。
周书薇迅速地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府邸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见到陈立正盘腿坐于一株梅花树下,目光沉静,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前些日子,陈守恒匆匆返回,将溧阳郡城的局面禀明后,陈立便心知不妙。
他知长子面对官场老狐、世家大族的连环算计,恐难周全。
当即,便让守恒去寻守月接送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而自己则随长子一同来到了这溧阳郡城。
他本意只是想在暗中看护,确保家业平稳拿到手,未曾想局势变化如此之快。
“父亲。”
周书薇上前,敛衽一礼,正要开口禀报。
不料,还未等她开口,陈立已缓缓扭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答应他便是。”
周书薇一怔,但随即恍然。
这位父亲虽未至正堂,但以其修为深不可测,想必堂内的对话早已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是,儿媳明白了。”
周书薇不再多言,恭敬应下。
第348章 盘活
周书薇沿着来路快步返回正堂。
从她离开到回来,前后不过一盏茶左右的功夫。
正堂内,赵元宏正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焦灼与等待。
眼见周书薇如此快速地返回,眼中不禁掠过难以掩饰的惊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周书薇走回陈守恒身侧站定,对他微微颔首,道:“夫君,妾身已吩咐下去。”
陈守恒收到妻子信号,当即转向赵元宏,拱手道:“赵大人,时近晌午,就在寒舍用顿便饭?你我边吃边聊,从长计议。”
赵元宏心中疑窦丛生,无奈道:“陈解元、陈夫人盛情,赵某心领了。只是郡衙之中还有诸多公务亟待处理,周都督……唉,后续诸多事宜更是千头万绪,实在不敢久留。”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守恒:“合作之事,关乎你我安危,还望陈解元早日决断,给赵某一个准信。”
陈守恒与周书薇对视一眼,随即神色郑重地点头道:“赵大人所言在理。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陈家,愿与赵郡守通力协作,共度此次难关。”
赵元宏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一直悬着的大石似乎落下了一半,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有陈解元此言,赵某便放心了。如此,我等便算是盟友了。”
他起身告辞,目光扫过方才自己进门时随手放在脚边的那个食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将其提起,递向陈守恒。
“陈解元,此物乃是孙家宅邸中遗留的旧物,此前清点交割时疏忽,遗落在了郡衙。如今孙家产业既已由陈家接手,此物理应归还,还请收下。”
陈守恒接过,入手沉甸,不由得惊讶,但并未当场打开查验,只是道:“有劳赵大人费心,还特意送还。”
“分内之事,理应如此。”
赵元宏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厅外走去。
陈守恒与周书薇一同相送。
行至侧院,赵元宏却停下脚步,拱手道:“二位留步,赵某来时未走正门,离去亦不便张扬,就此别过。”
说罢,身形一展,跃过了丈许高的院墙,消失在墙外。
墙外小巷,普通的青篷马车仍安静地停在那里。
车夫似乎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落地的声音,才惊醒过来,连忙跳下车辕。
赵元宏伸手掀开车帘,正欲弯腰踏入车厢。
异变陡生!
一根手指仿佛从虚无中探出,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径直点向他的眉心。
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带着一种洞穿虚空、寂灭万物的诡异气息乍现。
赵元宏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要惊呼,想要运功抵抗,想要后退躲闪……
然而,这一切念头都才刚刚在脑海中升起,甚至来不及传递到四肢。
那根手指,已然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嗡……”
赵元宏只觉得识海中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开,又瞬间归于死寂。
所有意识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湮灭。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出手之人的模样,也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已失去了所有知觉。
身体一软,“噗通”一声摔在了车辕之上,人事不省。
而那车夫,对发生的一切竟似毫无所觉。
他上前将昏迷不醒的赵元宏扶起,小心翼翼地将其安置在车厢内的软垫上,盖好薄毯。
做完这一切,车夫像没事人一般,重新坐回车辕,轻轻一抖缰绳,嘴里发出“驾”的轻喝。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寂静的小巷,不紧不慢地朝着郡守府行去,一切如常。
……
小巷深处,金光一闪而逝,涟漪散去,再无痕迹。
小院内,陈立身影微微一动,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眸中一缕金芒悄然隐没,气息重归沉静。
那悄然潜入赵元宏马车、一指点出封禁其神魂的,自然便是陈立的元神。
他倒没有击杀赵元宏,而是封禁了他的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