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巨额的银钱,再加上黑市这个汇聚三教九流、不缺各种稀缺资源的渠道,也难怪李三笠能在短短时间内,登上化虚关。
想到此处,陈立抬眼看向垂手而立的李三笠,似笑非笑道:“三笠帮主,这一年下来,进账可着实不小。陈某看着,都难免有些眼热了。”
李三笠头皮微微一紧,回道:“家主谬赞了,都是一时运气。不瞒家主,黑市余银,属下这里还余有三十多万两,稍后便安排全部送到府上。”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隐隐猜出陈立自然是对这巨额利润心动了。
陈立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既然是你的,你拿着便是。这钱,陈某还不至于伸手去抢。”
顿了顿,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继续道:“至于这幽冥船……往后,还是由你继续经营。一切照旧即可。”
“……”
李三笠猛地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似乎都因错愕而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爷……什么意思?
不要这三十多万两孝敬,也不要接手这年入近两百万两的幽冥船黑市?!
还让自己继续经营?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位爷是佛祖罗汉下凡,专程来做善事的吗?
他李三笠混迹江湖半生,何曾见过将到嘴的肥肉又推出去的?
一时间,心中腾起惊疑、茫然、警惕、甚至有一丝荒谬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连恭敬的姿态都忘了维持。
事实上,陈立岂能不动心?
以他如今的实力,坐镇江州地下世界,将幽冥船彻底纳入麾下,已绰绰有余。
之前隐皇堡被天剑派牢牢把持,那是虎口夺食,稍有不慎便是全面开战。
但如今,幽冥船是李三笠等人另起炉灶,甚至一定程度上避开了天剑派,若能将其完全纳入麾下,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只是,时机,依旧未至。
杀人容易,一刀了事。
但用人,尤其是用李三笠这样的人物,要想驾驭,难如登天。
陈立看得很清楚。
眼前的李三笠,能屈能伸,审时度势,能在绝境中带领鼍龙帮远走他乡,又能抓住机会重返江州、掌控幽冥船,其心性、手段、乃至总能抓住一线生机的气运,都堪称枭雄之姿。
若非自己以绝对的实力将其碾压,凭其心性手段,绝不会甘心雌伏。
此刻的恭顺,不过是建立在绝对威慑和自己就在眼前的前提下的。
一旦自己离开,时日稍长,以李三笠的枭雄心性,是否会真心实意地效忠?
陈立没有丝毫把握。
硬碰硬的对抗,李三笠或许没那个胆子,但软抵抗、阳奉阴违、甚至悄悄培养私人力量,故意引来对头制造麻烦……
这些手段,对混迹江湖几十年的老油子来说,简直层出不穷。
只要他们想,随时能让这看似日进斗金的幽冥船,账面上变得一毛不赚,甚至亏损连连。
而这幽冥船,若想真正掌控,除非陈立自己长期坐镇于此。
但这对他而言,根本不可能。
陈家的根基在灵溪,他也有自己的修行之路要走。
家族之中,目前也找不出一个信得过、化虚关以上修为、能震慑这群江湖枭雄的宗师人物。
“终究,还是缺人啊。”
陈立心中微微一叹。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对此毫无办法。
管不了,那就放手。
沉吟片刻,陈立再次开口:“不过,倒是有个生意,可以和你做一做。”
李三笠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恭声道:“家主尽管吩咐便是,属下无不从命。”
陈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三笠,道:“从今年开始,你这幽冥船,每年固定抽五十万两银子给我。至于其余赚多赚少,皆由你们自行分配,盈亏自负,我不过问。”
他顿了顿,看着李三笠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当然,既然我拿了这笔银子,这幽冥船若有事,我,可视情况出手。这笔生意,三笠帮主,认为如何?”
“……”
李三笠愕然地抬起头。
一年五十万两,对如今的幽冥船而言,虽不是小数目,但也绝对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而换来的,是实力深不可测的强者出手。
这相当于,只用五十万两,就给幽冥船,找到了一座足以震慑江州绝大多数势力的靠山。
而且,这位靠山并不直接插手经营,黑市的一切,仍然由他说了算!
这也意味着他李三笠,依然是幽冥船实际上的掌控者,依然享有部分利润和权力。
甚至,有了这座靠山,生意很可能做得更大,利润更高,扣除那五十万两,他拿到手的,或许比现在还要多!
一时间,昨日被陈立轻易制住、生死不由己的那种绝望与颓丧,瞬间消散,李三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家主,您的意思是……幽冥船,还是由属下经营?”
陈立神色淡然,反问道:“怎么?我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不懂?”
“属下……明白!”
李三笠回过神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道。
他双手抱拳,对着陈立深深一躬:“从今往后,我鼍龙帮,唯家主马首是瞻。”
这番话,倒是比之前纯粹的畏惧,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嗯。”
陈立微微颔首,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既然懂,那便如此定下。银两每年腊月送来,记得,不要迟了。”
“是,属下遵命。绝不敢迟!”
李三笠沉声应诺。
陈立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账册,问道:“我见你账上,今年倒卖丝绸获利竟有五十余万两。你哪来如此多的丝绸?”
李三笠如实答道:“回家主,这批丝绸说来还是旧物。正是当年何家从清水县衙库房里挪用的那四万匹官绸。
当年我等仓促逃离,如此庞大数量的丝绸,目标太大,根本带不走,也来不及处理,属下便将其秘密封存。今年各地丝绸货源紧俏,价格飞涨,属下陆续取出一些,通过黑市的渠道售卖。”
“何家的丝绸……”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此事他自然清楚,只是没想到这批赃物兜兜转转,还在这江州。
当即询问:“如今卖了多少了?都是什么人买走的?”
李三笠答道:“至今大约卖出九千余匹,不到一万匹。我都是在黑市中零散售卖,具体是哪些人,属下也未曾详细统计。”
陈立沉吟片刻,道:“剩下的丝绸,不必再卖了。我自有用处。”
“是。”
李三笠应下。
三万匹丝绸虽然价值不菲,但此刻,完全在他可接受范围内。
诸事安排妥当,陈立不再停留,让李三笠安排了一艘小船离去。
夜色已深,江风带着寒意。
小船破开江水,悄无声息地滑向县城。
陈立回到包打听等人落脚的渔栏时,已然天明。
刚踏入院门,一道人影便快步闪出,正是彭安民。
只是此刻彭安民脸上全无平日的沉稳,脸色焦急,他压低了声音,急促道:“爷,您可回来了!出事了!”
陈立眉头蹙起:“何事?”
彭安民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快:“昨晚属下照例去查看联络信号点,结果发现了花堂主留下的标记。循着标记找到他时,他已经重伤昏迷。属下已将他带回安置。”
陈立眼神一凝:“人在哪?带路。”
“爷,这边。”
彭安民不敢耽搁,立刻引着陈立穿过前院,来到渔栏后院厢房外。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金疮药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靠墙的木板床上,花无心正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
裸露在外的手臂、肩颈处,可见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已经过简单包扎,但仍有血渍渗出。
胸口微微起伏,显示人还活着,但伤势之重,一目了然。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花无心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看到陈立进来,他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急切,挣扎着想用手臂撑起身体,挣扎着就要从床上坐起,牵动伤口,顿时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细密冷汗。
“睡着吧。”
陈立目光扫过花无心全身。
与此同时,神识已然探出。
外伤确实很重,内气更是紊乱不堪,但却并未受损,经脉穴窍也无大碍。
伤势,看着吓人,但以他的体魄和恢复力,加上药物辅助,静养一段时日,应无性命之虞。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询问道:“发生了何事?风随云呢?”
花无心重重喘息了几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剧烈的疼痛:“前辈……我和随云,被天剑派和苏家的人追杀,一路逃到靠山附近……”
他断断续续,将遭遇天剑派剑忧长老、苏太医等人,被一路追杀,最后无奈逃入靠山石壁后小世界的过程简述了一遍。
同时告知,风随云为掩护他逃脱,主动引开强敌,而他则从出口遁走,前来报信。
“……随云他,此刻只怕已被天剑派或者苏家擒下了。”
说到此处,花无心不顾伤势,急声道:“前辈,如今天剑派和苏家的高手,还困在那小天地之中,随云生死未卜。恳请前辈出手,救他脱险,将天剑派和苏家一网打尽,为我们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语气凄惨,神情激动,一旁的彭安民和包打听,听得也是神色黯然,不免心生恻隐。
他们虽然与风、花二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一路逃亡,也算共过患难,尤其是想到天剑派、苏家对他们的追杀,更是感同身受,同仇敌忾。
彭安民忍不住道:“爷,花堂主说得是。天剑派和苏家,实在欺人太甚。咱正好趁此机会,杀进去,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包打听也附和道:“是啊,爷。天剑派和苏家实在可恶,他们进了靠山石壁,若是让他们出来,后患无穷,得尽快斩草除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为花无心求情,求陈立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