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快步上前,柔声道:“别怕,孩子,来,跟我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说着,便要领狗娃走。
狗娃却下意识地往陈守恒身后缩了缩,抬头看着他。
陈守恒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去吧。”
狗娃这才犹豫着,一步一回头地跟着银杏走了。
陈守恒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面对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请陈立进书房。
陈守恒没有丝毫隐瞒,将这次去县城的所见所闻,以及替孙正毅收拾,而后又遇到狗娃,获得了那份油纸包等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禀告给了父亲。
最后,他将那摞地契、田契、房契和那本蒙学书,轻轻放在了父亲面前的桌上。
陈立面色凝重听完,目光扫过那些契书,最终落在那本蒙学书上,最后才道:“既然是你孙师兄留给你,这些东西便由你自己处置吧。”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守恒,此事已非同小可。五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明记粮铺收粮无数,又在这风口之上,官府定会发现数目对不上。
即便知道藏在何处的人已经被灭口,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这五万石粮食,在如今镜山,是烫手的山芋。若是传出去,或者被人发现端倪,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陈守恒点了点头:“爹,我明白。此事全凭爹你做主。”
“粮食,绝不能现在去动!”
陈立嘱咐道:“此时去动粮,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看向陈守恒,交代道:“你过段时间去县城,寻户房的钱益谦。此人性子贪婪,但拿钱办事还算稳妥。你带足银钱,就以想在县城找个宅子为由,请他帮忙周旋,将紫石街那处宅子的房契地契,正式过户到你的名下。多花些银子无妨,此人得喂饱了!”
“至于那地窖中的粮食……”
陈立沉吟道:“就让它继续埋着。待到风波彻底平息,镜山局势明朗再说。”
接着,他话题转向狗娃:“那孩子……能信守诺言,将东西交给你,虽出身寒微,但品行倒是不错。将他留在家中即可。不过,身份得换一下,便说是远房亲戚,你的表弟吧。你意下如何?”
陈守恒对此并无异议:“全凭爹做主。”
陈立点点头,又道:“至于你……今年的州试,便不要参加了。”
陈守恒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孙正毅乃是你同门师兄,此事风波未息,伏虎武馆又被取缔。你此时若前往州府应试,极易被心怀不轨之人借此攻讦,于你的前程有百害而无一利。”
陈立顿了顿,道:“当下之计,唯有蛰伏一段时间。你近日便安心留在家中,深居简出,一则潜心修炼,尽快登上玄窍关,二来,也可开始教导狗娃学武。就先学那八方功和八方刀法吧。”
陈守恒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是,爹。孩儿明白了。”
此后,陈守恒便依父亲之言,暂缓了前往江州参加州试的打算。
其余时间,则开始教导狗娃学习最基本的八方桩功和八方刀法。
狗娃资质看似驽钝,但难得有一颗赤子之心,又练得极其认真刻苦,一招一式,虽显笨拙,却一丝不苟。
他练劲入门所耗费的时间,居然比守业还短,不过这已是后话。
第123章 火灾
镜山的灾难,并没有随着孙正毅的斩首而消停。
人心惶惶、哀鸿遍野之际,十数艘粮船,适时地驶入了镜山县码头。
但这粮,并非赈灾的粮食。
而是世家大开“恩典”,收购田亩的“高价粮”。
六石粮食,兑换一亩上好的水田。
此消息一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入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滔天民怨。
“六石粮换一亩田?他们怎么不去抢!”
“天杀的黑心肝!这是要趁火打劫,把我们最后一点田地都吞干净啊!”
“一亩好田少说也值三四十石粮!这简直是明抢!”
“外面的粮,迟迟运不进来,是不是就是他们在捣鬼?”
怒骂声、诅咒声再次充斥。
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家,望着空荡荡的米缸和嗷嗷待哺的孩儿,在生存与祖产之间,被迫做出了抉择。
一纸田契,换回区区数石活命粮苟活。
……
灵溪陈氏。
与其他地方的风雨飘摇不同,反倒是格外宁静。
去岁水匪上岸,未祸及灵溪。
县衙强征,又以陈永孝家遗留的存粮抵过,并未过多触及本族普通族人的储备。
因此,大多数陈氏族人家中,虽不宽裕,却尚有余粮度日。
加之陈立之前提议设立的族中公仓,也还有存粮,偶有一两户实在艰难的人家求上门,也能从公仓中借贷少许,勉强维系,不至立刻断炊。
至于令人头疼的改稻为桑,陈氏也显得从容许多。
族中三千余亩田,只需完成一千五百亩的改种。
陈立自家连带代管的田地,主动承担了千亩的桑树种植任务。
剩余五百亩的桑苗,陈立也以平价提供给族人,无需他们再去县衙挤破头领取那点杯水车薪的恩赐,或是被绸缎庄的高价桑苗盘剥。
镜山一片混乱,灵溪陈氏维持着基本的安稳与秩序。
族人心态相对平稳,对陈立也愈发信服。
然而,仅仅隔了一条灵溪的王家,境遇却是天壤之别。
前段时间,族长王世明离奇暴毙家中,官府衙役和仵作前来查验。
根据现场痕迹和之前秘籍的传闻,最终推断出,王世明一家应死于之前抢秘籍的两人之手。
但官府也找不到这两人,只能记录发下通缉,将此案草草了结。
王世明的死,对王氏一族的打击是致命的。
群龙无首之下,族人曾想推举族中另一名大户,王世晖出任新族长。
岂料王世晖不知因何缘故,竟死活不肯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唯恐避之不及。
王氏族人无奈,只得推举了一位族老来担任。
若在太平年月,这般安排倒也勉强维持。
可如今正值灾年,王世明死后,其家中积攒的银钱早已被鼠七暗中取走献给陈立。
田亩被官府收走,而库中存粮和那座宅院则尽数归了近亲王世晖一人独占。
其他王氏族人没捞到半点好处。
反而因失去了最强有力的庇护和资源调配者,日子过得比外姓人更加艰难。
新族长既无威望,家中也不过数十亩田地,既无资源,又无能力帮助解决困境。
绝望之下,数十名王氏族人在几个愣头青的带领下,纠集在一起,找到了陈立。
希望看在同乡的份上,出手帮衬一把,借些粮食桑苗度过难关。
对于这种要求,陈立自然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想要粮,那就拿田来换。
王氏众人顿时炸了锅,愤然离去。
就在王氏众人吵闹着离去后不过两三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灵溪村大多数人家早已在饥饿与疲惫中沉沉睡去。
突然,一阵凄厉的犬吠划破夜空,紧接着是女人尖利的惊呼:“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一股浓烟冲天而起,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火势起得极猛,正是王世晖家的宅院。
“是王世晖家!”
“快!快去救火!”
隔溪的陈氏这边也被惊动。
两族之间虽多有间隙,但火灾乃是生死大事,无人敢怠慢,陈氏也有不少人,提着水桶、扛着锄头,迅速冲向对岸。
等众人赶到时,王家宅院已陷入一片火海。
火借风势,烧得噼啪作响,梁柱坍塌的声音不绝于耳。
王氏族人也慌乱地从四面八方赶来,泼水声、惊呼声乱成一团。
奋力取水救火,奈何火势太大,溪水又远,杯水车薪。
直到后半夜,火势才渐渐被控制住,但整座宅院已烧得只剩下几堵焦黑的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的气味。
天色微明时,人们开始清理废墟。
焦土瓦砾中,发现了十七具早已被烧得蜷缩一团、面目全非、如同焦炭般的尸首。
尸身紧紧挨在一起,形状惨不忍睹,根本无法辨认谁是谁,只能从数量和位置推断,应该就是王世晖一家。
“造孽啊……这……”
“完了,全完了……”
一夜之间,灭门惨祸!
救火的人皆心有戚戚。
“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即报官。”
王氏族长找到陈立商议。
陈立点头,随意让陈皮同两名王家的青年到县衙报官。
三人来到县衙,找到了两名满脸倦容、打着哈欠的衙役。
“死了几个?”一个衙役懒洋洋地问。
“十七……十七个,官爷,是一家人,全……全没了!”王家青年声音颤抖地回答。
“怎么着的火?”
“不……不知道啊,半夜突然就烧起来了!”
“哼,定是自家用火不慎,或是遭了天火。”
另一名衙役不耐烦地打断,随手在一个簿子上划拉了几笔:“记下了,镜山王氏,户主王世晖,家中失火,十七口俱焚。行了,赶紧回去埋了吧,天热,别惹出瘟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