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猴子看着他,忽然问:
“你怕死吗?”
院子里安静了。
钱多多手里的聚宝盆差点掉在地上。灶神攥紧锅铲。土地直接捂住眼睛。
林渡看着那只猴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
“怕。”
那猴子愣了愣。
林渡继续说:
“但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后,那些记得我的人,会忘了我。”
那猴子愣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轻,比刚才深。
“好。好一个‘怕记得的人忘记’。”
他往旁边的石凳上一坐,金箍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手里,往地上一杵。
“俺老孙想了五百年,想明白的就是这个。”
他看着林渡,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找到了同类。
“五行山下五百年,俺老孙最怕的不是疼,不是苦,是——那些一起大闹天宫的兄弟,会不会忘了俺老孙。”
“后来俺老孙出来了,发现他们没忘。但俺老孙变了,他们也变了。时间把什么都改了。”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没改——俺老孙还活着,还能记得。”
胡三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递过来一个橘子。
那猴子接过橘子,看了看,剥开,吃了一瓣。
他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
胡三娘笑了:
“橘子。甜的。”
那猴子又吃了一瓣。
“甜的……俺老孙五百年没吃过甜的了。”
他又吃了一瓣。
吃完,他抬起头,看着胡三娘:
“这个甜,是真的。俺老孙记住了。”
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回篮子,没再吃。
他看着那些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当年俺老孙偷蟠桃,偷仙丹,什么没吃过?那时候觉得,甜的也就那样。现在才知道,甜不甜,不在东西,在——你能不能记得。”
他站起来,看着林渡:
“林观主,俺老孙今天来,是白素贞那丫头托人带话。她说你这儿有意思,让俺老孙来看看。”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光点:
“那些人,俺老孙认识。他们想要秩序,想要规矩,想要一切都不变。但他们不懂——不变的东西,早就死了。”
“俺老孙当年也想要不变。想要兄弟永远在一起,想要花果山永远热闹,想要自己永远是大闹天宫那个齐天大圣。”
“后来俺老孙明白了——会变的,才是活的。会老的,才是真的。会死的,才值得活着。”
他看着林渡,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道观,能保一天,是一天。因为你们都知道,时间会变,但记得的东西,不会。”
林渡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坐。”
那猴子愣了一下。
林渡指了指石凳。
那猴子看了看那个石凳,又看了看林渡,笑了。
他坐下去。
“俺老孙坐下了,然后呢?”
林渡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你刚才说,五行山下五百年,最怕的是被忘记。”
那猴子点点头。
林渡继续说:
“那你记着。这儿有人记得你。”
那猴子愣住了。
林渡看着远处的银杏树,声音淡淡的:
“灶神记得你的名字。月老记得你的故事。小天记得你拍他的头。胡三娘记得你喜欢吃橘子。”
“俺老孙——”那猴子忽然笑了,“你也开始‘俺老孙’了。”
林渡没理他。
那猴子笑够了,站起来。
他看着林渡,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看过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忘了。但他还记得。
他说:
“林观主,俺老孙走了。但俺老孙会常来。”
“不是因为什么规矩,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你们记得。”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对了,俺老孙现在不叫齐天大圣了。”
林渡看着他。
那猴子说:
“俺老孙现在叫——斗战胜佛。”
“但俺老孙不喜欢这个名字。佛,是空的。俺老孙心里还有东西放不下。”
“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才是俺老孙。”
他回头,咧嘴一笑:
“齐天大圣,孙悟空。记住了。”
金光一闪,他消失在门口。
只留下那句话,在院子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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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片安静。
过了很久,钱多多小声说:
“他说的那些……什么时间,什么记得……什么意思?”
李靖沉声道:
“他在说,活着的意义。”
哪吒难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
天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孙悟空说的每一句话。
“时间是假的。只有你记得的东西,才是真的。”
“会变的,才是活的。会老的,才是真的。会死的,才值得活着。”
“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才是俺老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当天道的时候,他活在“时间”里。时间是程序,是刻度,是格式化的依据。一秒就是一秒,一天就是一天,从不改变。
但现在,他活在被记得里。
小天记得他。林渡记得他。胡三娘记得他。灶神记得他爱吃蛋。
那些记得,让他在时间里,有了位置。
他忽然明白了。
时间不是刻度。时间是那些记得你的人,为你停下的那一刻。
他笑了。
小天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天衡。”
天衡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