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规矩是规矩,你负责的片区,是丙字区第四号林场,好好看管,别出问题。”
他抬起眼,目光和柳川的目光撞在一起。
“如果出了差错,我不会心慈手软。”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窗外刮过一阵风。
竹帘哗啦啦地响,光柱里的灰尘被搅乱了,四散飞舞。
柳川点了点头:“是。”
孟鹤鸣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周师兄领着柳川走出正堂,竹帘在身后哗啦哗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柳川眉头一皱,便知道了,这位孟师兄的功力是如此深厚,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很快,周师兄就把他领到了另一处地界,也有几间小屋,样式都基本一样。
“这是你的住处,简陋了点,将就住。”
小屋屋子不大,一张床,床板是几块木板拼的,上面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压着一床薄褥子。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用三根钉子钉着,钉子生了锈,在地图上洇出三团铁锈色的痕迹。
地图是丙字区第四号林场的地形图,等高线画得密密麻麻,林场的边界用红笔圈了出来。
柳川走进去,
周师兄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你知道这八个院为什么丹劲弟子那么少吗?”
“因为丹劲弟子,大多都在外面,看守渔场、林场,执行宗门任务。什么地方偏远,丹劲弟子就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危险,丹劲弟子就在什么地方。”
“对于丹劲弟子来说,留在院里的,要么是刚突破的,还没派出去。要么是准备闭关冲击更高境界的,暂时不派,院里自然就剩不下几个人了。”
“你好好歇着,明天我带你去看林场。”
他转身走了。
柳川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板硌得厉害,干草铺得不匀,有一块凸起来顶着腰。
等高线一圈套一圈,像年轮。
林场的边界用红笔勾出来,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一大片灰绿色的区域圈在里面。
边界上有几个标注……北边是丙三,东边是乙区,南边是一条河,西边是山脊。
看管林场,半年一次三等功,稳定,安全。
……
丙字区驻守点难得有新人来,这话不是比喻,周师兄在饭桌上掰着指头算过,上一个被派到丙字区来的丹劲弟子,是两年前。
再上一个,是四年前。
四年,三个人。
其中一个待了半年就走了,不是调走的,是抬走的。
所以柳川来的消息传开的时候,丙字区各处林场的驻守弟子正在吃晚饭。
二号林场的老钱放下筷子,把碗往桌上一推,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
七号林场的小孙正在烧水,灶里的柴刚点着,他看了一眼火苗,把柴抽出来踩灭,门都没锁就跑了。
五号林场的钱师兄是个慢性子,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干净,又倒了杯茶漱了漱口,这才慢悠悠地踱出门。
他到的时候,柳川的屋子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了。
屋子本来就小,四个人一站就显得挤。
床上坐着两个,椅子上坐着一个,门框上靠着一个。
来的人各有各的样子。有真心来道贺的,丙字区实在太偏了,偏到连宗门里的人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地方。
来一个新弟子,意味着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往这个地方派人。这件事本身就值得高兴。
有来看热闹的—,宗门大比八强,杀了铁无双,这样的名头在丙字区可不多见。
他们想看看这个柳川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三头六臂。
有来打听宗门大比情况的,谁赢了谁输了,谁突破了谁受伤了,哪个院今年风头最劲,哪个院的院主又发了什么脾气。
柳川一一应付,有人道贺,他点头,说多谢。
天黑透的时候,人渐渐散了。
门关上吧屋子里安静下来,这时候却又有人敲门。
柳川把外衣重新披上,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色长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和肘部磨出了毛边。
他的气息不算太强,丹劲中期,但已经比其他弟强上一大截了。
“柳师弟,还没睡吧。”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喉咙里像含着一口沙子,“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赵宁觉,负责丙字区九号林场,以后多关照。”
柳川侧身让他进来,赵宁觉迈进门槛的时候脚步很轻,不是刻意的轻,是习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柳师弟,你听说了吗。”
“三院的林师兄,在灵源大泽得了一条金牙鱼,十年份的。”
柳川看着他。
赵宁觉再度开口,语气里满是羡慕:“金牙鱼啊,珍贵异常,说‘异常’都轻了……
“柳师弟,你是从擂台上下来的,你知道资源意味着什么。丹药,功法,兵器,每一样都要资源来换。可丹药是炼出来的,功法是刻在玉简上的,兵器是人打的。
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人做出来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就有价。”
“可天材地宝不一样,那是天地生出来的,长在灵气最浓的地方,吸日月精华,饮朝露晚霜,一年一年,十年十年,百年百年。那不是人做的,是老天爷做的,老天爷做的东西,没有价。”
“林师兄那条金牙鱼,十年份。十年是什么概念?金牙鱼这东西,三年才长一寸,三年份的,寻常弟子攒上半年的功劳,能换一条,一年份的,丹劲弟子攒上一年,能换一条。
二年份的,就不是攒能攒到的了,得拿功劳去换,还得看宗门库房里有没有。至于十年份的金牙鱼,鳞片从金色变成赤金色,鱼牙从一寸长到三寸,药性翻三倍不止。
那不是一条鱼,是一枚会游的灵丹药。而且是天地亲手炼的丹,不是丹房里的炉子能炼出来的那种。”
“林师兄就是靠着那条金牙鱼,从丹劲巅峰,一举突破到了准罡境。”
赵宁觉把“准罡境”三个字咬得很重,
“准罡境啊,丹劲到罡劲,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个境界,是一条天堑,多少人一辈子卡在丹劲巅峰,到死都摸不到罡劲的门槛。
第139章邪教间谍动手
林师兄靠着一条鱼,跨过去了,省了至少好几年的苦功,真是让人羡慕。”
柳川再度问道:“赵师兄,鬼哭魔林资源比灵源大泽更丰富,为什么没人去里面探索?
赵师兄回答道:“鬼哭魔林资源确实比灵源大泽丰富得多,是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
“灵源大泽的金牙鱼,三年长一寸,十年份的在灵源大泽就已经是顶了天的宝贝,林师兄得了一条,整个三院都轰动了,连院主都亲自出面帮他护法突破……
可你知道,鬼哭魔林里十年份的金牙鱼算什么吗?
不算什么。”
“可那些无比珍惜的资源,全部都在内围区域,但只要突破外围区域,首先就会遇到瘴气,不是普通的瘴气,毒性极强,丹劲很快就会死亡,就连丹劲后期,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就算能够突破瘴气,里面的凶险也是极多。”
“灵源大泽虽然也凶险,可至少还有活着出来的希望,鬼哭魔林深处,进去就是送死。”
柳川点了点头:“多谢赵师兄指点。”
赵宁觉摆了摆手,手放下来的时候,又在衣角上捻了一下。
他迈出去一只脚,然后停住了。背对着柳川,头也不回。
“柳师弟,你在大比上进了八强,又杀了铁无双皮肤实力确实强。”
“可鬼哭魔林跟擂台不一样。擂台上的对手,再强也是人,人会怕,会疼,会犹豫,会犯错,人会想活下去。”
“可魔林里的东西,有的根本不是人。”
……
接下来的几天,柳川的日子过得单调而枯燥。
每天清晨起来,沿着四号林场的边界巡逻,查看有没有妖兽越界、有没有外人潜入、有没有宝植成熟。
中午回驻守点吃饭,下午再巡逻一遍,晚上打坐练功。
日子像一条被拉直的绳子,没有起伏,没有波澜。
可他的运气不太好,第四天,他巡逻时发现边界的一根界桩歪了,周围有几行新鲜的脚印。
他蹲下来查看,刚掏出本子记录,身后就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柳川站起来,转过身。
孟鹤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面色阴沉:“界桩歪了,我在查看。”
孟鹤鸣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根歪倒的界桩,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脸色更难看了:“界桩歪了,你应该第一时间上报,而不是蹲在这里自己看,你知不知道,这几行脚印可能是外人潜入的痕迹?你在这里蹲了一刻钟,耽误了上报的时间,外人早跑远了。”
柳川低下头:“是我疏忽了。”
孟鹤鸣盯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会如实上报宗门。”
柳川站在原地,看着孟鹤鸣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把手插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蹲下来,把那根歪倒的界桩扶正,用脚踩实,然后继续巡逻。他知道孟鹤鸣说得对,是他疏忽了。
又过了两天,傍晚,柳川正坐在驻守点门口擦枪,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师兄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酒,脸上带着笑。
他的气息不算强,丹劲初期,负责三号林场,跟柳川的四号林场挨着。
“柳师弟,一个人喝酒没意思,来,咱俩喝一杯。”这位师兄叫孙成,他在柳川旁边坐下,把酒壶递过来。
柳川接过酒壶,闻了闻,是普通的米酒,没毒。
他喝了一口,递回去。
孙成也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树林,叹了口气:“守林子这活儿,真是无聊透了,天天转,月月转,年年转,转得人都傻了。”
柳川没有说话,继续擦枪。孙成又喝了一口酒,把酒壶放在地上,站起来:“走,陪我巡逻去,一个人走夜路,怪瘆人的。”
柳川把枪插回腰间,站起来,跟着他走进树林。
天色已经暗了,灰绿色的树叶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树干上的暗红色青苔像凝固的血。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
两人沿着三号林场和四号林场的边界走,孙成走在前面,柳川跟在后面,相隔两步。
孙成走得不快不慢,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他在鬼哭魔林的见闻,说宗门的趣事,说白蛇城的八卦。
柳川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