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半晌之后,谁都没有说话。
周家正堂里,气氛凝重得像凝固的胶。
周大友看着大伯周伯远,继续说道:“叔父,当年我父亲的名额,一直没动,按照家族惯例,这个名额应该传给我,现在,我想把这个名额给我的外甥。”
周伯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敲得很慢。
他看了柳川一眼,又看了看周大友,沉默了很久。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几个旁系的族人低着头喝茶,谁都不敢出声。
“大友,你多少年没回来了?”周伯远这绕开了话题。
“二十年。”
“二十年。”
周伯远重复了一遍,叹了口气,“你父亲走了多少年,你就走了多少年,今天为了你外甥,你回来了。”
“按规矩,你父亲的名额,确实该传给你。你现在要用,也合情合理。”
“但是,情况有变,我周家也有个子弟,跟你外甥年纪相仿那孩子天资聪颖,武道根基深厚,是咱们周家难得的天才……但无奈名额已用完。”
“所以,你父亲当年的那个名额,我已经做主,给明远了。”
周大友的脸色变了,“叔父,这不和规矩。”
周伯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父亲的名额搁了这么多年没用,明远等不了。”
他看着柳川,“你这外甥,确实有周家的血脉,按理也该叫我一声长辈,可他是世俗中人,从小没持续服用过清身丹,终身无法突破丹劲,名额给他,浪费了。”
周大友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声音猛地拔高,“浪费?”
“就算浪费,那也是我父亲的名额,是我的名额,我愿意给我外甥,谁也管不着!”
周伯远没有生气,“大友,要不是为了你这外甥,你不会踏进周家的门,你自己心里清楚。”
“世俗之人清洗污染的几率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你外甥能在世俗中走到化劲,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不要妄想更高的境界了,老老实实在世俗中摸爬滚打,比什么都强。”
周大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正要发作,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伯仲开口了。
他坐在周伯远下手,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转得很慢。
周伯仲开口说道:
“大哥,我膝下无子,我的那个名额,给大友的外甥吧。”
周伯远愣住了,可很快就说道:“你看着办吧。”
周大友转过身,看着周伯仲,眼眶有些红。
他伸手拉了拉柳川的袖子,“阿川,快谢谢二姥爷。”
柳川上前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二姥爷。”
周伯仲露出笑容,“好孩子,别辜负你二舅的一片心。”
走出正堂的时候,柳川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周伯仲,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初次见面的二姥爷,“今日之恩,我会奉还。”
周伯仲看着他,其实内心只是可怜自己那个小弟,并没有奢求柳川会报恩。
而且,他也不认为柳川会突破到丹劲。
柳川又看了周伯远一眼,随后就和二舅他们离开了。
……
半晌过后,
周伯远坐在太师椅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屑一笑。
小小化劲,大言不惭。
一个世俗之人,连清身丹都没吃过,一辈子都摸不到丹劫的门槛,进了宗门又怎样?不受重视,没有资源,练到头也就是个化劲巅峰。
在世俗中或许算个人物,可在宗门眼里,什么都不是。
还“奉还”?
拿什么还?
他摇了摇头,“二弟,你糊涂了。”
周伯仲转着手里的佛珠,没有抬头,“大哥,不用说了,一个进宗门的名额,有多珍贵,我比谁都清楚。”
周伯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膝下无子,你又无心念想武道,这个名额留给你自己,你愿意给谁给谁。可你给了那个小子,一个世俗之人,洗去污染的几率几乎为零,去了宗门,也是浪费,你图什么?”
周伯仲的佛珠停了,“大哥,你没有看出来吗,那个孩子,他憋着一股气,就跟大友一样,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证明给咱们看,小弟当年,不也如此吗。”
周伯远的脸色沉下来,“你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了,小弟当年要是听爹的话,何至于落得那个下场?你还要让那个小子重蹈覆辙?”
周伯仲回应道:“大友不容易呀,他不靠家族资源,一个人从血火里拼出来的,才成了中央军统少将,肯定是吃了不少苦。”
他也是出于这样的心理,才会把名额让出去。
周伯远冷笑一声,“说一千道一万,大友带来的那个外甥,终究是毫无前途的人,你在意什么?你在幻想什么?”
……
第68章 冰魄玄劲
名额的事定下来之后,周家动作很快。
几天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柳川家洋房门口,下来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显然是周家的家仆。
他冲周大友拱了拱手,没多说话,只是说:“家主让我来接人。”
柳川上了车,轿车穿过白蛇城,往北开。
出了城,上了山路,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他们的目的地,坐镇省城的三大宗门之一……雪山宗到了。
山门是两座巨大的石柱,高耸入云,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石柱之间悬着一块巨匾,上书“雪山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寒气透出。
穿过山门,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侧立着数十根冰晶般的石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远处,宫殿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翘角,覆着皑皑白雪,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可奇怪的是,走在大道上,竟感觉不到一丝寒意。
中年人领着他穿过几重院落,在一座大殿前停下。
殿内坐着几个穿白色长袍的人,气息深沉如渊。
中年人递上一份文书,其中一个人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文书被转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另一个人也看了看,摇了摇头。
一个接一个,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面前。
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
他接过文书,看都没看,揣进怀里,站起来,冲柳川招了招手,“跟我来。”
事后柳川才知道,雪山宗分八个院,前七个院都不愿意要他,只好让排名最低、资源最差、实力最弱的第八院接收。
柳川跟在他身后,穿过大殿,走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八院”两个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枝干虬曲,覆着厚厚的积雪。
几个年轻弟子正在练武,拳脚生风,气息都不弱。
看见老者进来,齐齐停下,躬身行礼,“院主。”
老者没有理会,径直走进正堂。柳川跟在后面。
正堂里陈设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雪山图。
老者坐下,看着柳川,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老者率先开口说道:“我名龚冬,日后你叫我龚老即可。”
“化劲。”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在世俗中,算不错了。”
他伸出手,“把手伸过来。”
柳川伸出手,龚冬枯瘦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闭目片刻,松开,“根骨尚可,可惜,没吃过清身丹,污染太重。”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柳川,“你知道在宗门眼里,化劲算什么吗?”
柳川摇头。
“以前,明劲和暗劲都不入流,只有化劲,才算九品武夫。”老者顿了顿,“当然,这种划分太苛刻,现在已经不说了。”
他又问道,“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通臂拳。”
老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通臂拳?世俗军中的把式。”
他摇了摇头,“我这么跟你说吧,你现在化劲,可你未必打得过我门下一些暗劲巅峰的弟子,功法差距太大,劲力的质量差距太大,就像铁刀和钢刀,都是刀,可砍起来,铁刀卷刃,钢刀断铁。”
柳川没有说话。
龚冬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开口说道:“《冰魄玄劲》,雪山宗入门功法。比你的通臂拳强十倍,拿去练。”
他冲门外喊了一声,“老二,进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走进来,面容冷峻,气息深沉,赫然是化劲武夫。
他看了柳川一眼,恭敬地朝龚冬行礼,“师父。”
“教他冰魄玄劲的运劲法门,以及雪山桩。”龚冬挥了挥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柳川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一股凉意从字里行间渗出来,不是冷,是清,像山涧里的泉水,从指尖流进心里。
他看了几行,眼睛亮了。
冰魄玄劲的运劲法门,比通臂拳玄奥十倍,比叠云劲精妙数倍。
气血运行的路线不再是简单的经络循环,而是涉及更多隐脉、支脉,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他合上册子,揣进怀里,冲龚冬深深地鞠了一躬,“谢师父。”
老者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柳川跟着二师兄走出正堂,穿过院子。
几个师兄正在练武,看见他出来,有人看了一眼,有人压根没抬头。
柳川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练武的师兄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