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命贱,但也硬。束手就擒等着被你们吃干抹净,那不是我的风格。”
“看来,这满城的蛇虫鼠蚁,有时候比人管用。”
儒衫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怒,反而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小聪明。若是给你十年,或许真能成个气候。可惜……”
他转过身,不再看陈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插曲。
此时,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上祭坛,跪伏在男子身后,声音急促:
“报!大先生!”
“城中有变!赵远山带着一伙残兵败将,正在大肆破坏关键阵点,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发现的,见一个砸一个!”
“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数量不少的老鼠,疯了一样啃咬阵纹,推倒神龛!数量太庞大了,难以全部防备!”
“连带我们布置在暗处的一些备用阵桩,也被破坏了近三成!血气回流受阻,大阵有点不稳!”
陈谦面无表情。
这当然是他的后手。
赵远山是他埋下的明棋,用来吸引火力。
而那只名叫大米的老鼠和它的兄弟姐妹们,才是他真正的暗棋!
他早就给鼠鼠们下达了死命令。
每两只老鼠盯一个神龛,一旦有异样,不管是用头撞、用牙咬,还是把架子推倒,必须毁了它!
蚂蚁多了能咬死象,老鼠多了,也总归能起点作用的!
“大先生!”
那名手持幡的嘶哑老人忍不住了,他看着天空中摇摇欲坠的血色光芒,焦急道:
“不能再拖了!”
“大乾的‘巡天卫’肯定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正往这里赶!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这次若是不成,咱们几十年的筹划就全完了!就没有希望了!”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儒衫男子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然而,面对这危局,儒衫男子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却透着一股视苍生如草芥的漠然。
“一群老鼠,几只丧家犬,也想坏我大业?”
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
掌心之中,握着一面古朴的铜镜。
镜面混沌,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乍看之下并无不同。
“既然温和的手段行不通,那就……”
“粗暴一点吧。”
他轻轻一抛。
那面铜镜脱手而出,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看似只飞了几米高,但在陈谦的视野里,那一瞬间,空间仿佛发生了错乱。
那面镜子像是瞬间跨越了无数距离,直接挂在了苍穹之上,精准地罩住了那轮猩红的血月!
“嗡”
没有任何声响,但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响起了一声嗡鸣。
陈谦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明明他就在这儿,【夜视】、【察言观色】、【听觉辨识】等所有技艺下,可在这男子出手的瞬间,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没有气血波动,没有术法轨迹。
他的所有感知技艺,在这个男人面前,彻底失灵!
下一瞬。
那被镜子罩住的血月,光芒陡然发生了质变。
原本只是猩红的光,经过镜面的折射,竟然变成了惨白中透着血丝的“死光”!
这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变得如同实质般的锋利,瞬间铺满了全城,穿透了屋瓦,照进了每一个角落。
“吱呀,吱呀”
无数开门声在同一时间响起。
陈谦居高临下,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全城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
他们像是一个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面无表情,神情呆滞,眼神空洞地推开家门,走到了街道上。
大街小巷,瞬间挤满了人。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交流,只是静静地站着,仰头看向那轮镜中血月。
“献祭。”
儒衫男子轻吐二字。
“噗嗤!”
并没有人动手强迫。
那些百姓,不管是强壮的汉子,还是柔弱的妇孺,竟然齐刷刷地举起手中随手抓来的锐器。
菜刀、剪刀、筷子、甚至是被磨尖的木棍。
然后,整齐划一地,对着自己的喉咙,狠狠割了下去!
“滋”
数千道鲜血喷泉,在同一时间,冲天而起!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和鲜血喷涌的沙沙声。
鲜血汇聚,沿着街道流淌,瞬间淹没了脚踝,将整个临江县像是被涂上了一层血红色油漆!
就连那些圈养的猪狗牛羊,也在这诡异的光芒下,疯狂地撞击墙壁,直到头骨碎裂,脑浆迸出。
所谓的“人道阳气”,在这瞬间的集体自杀面前,瞬间崩塌,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与怨气!
唯有一些气血旺盛的武夫,比如赵远山等人,还能勉强抵抗这股魔力,但也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跪在血泊中干呕不止。
“扑通!扑通!”
全城几千人,在放干了鲜血后,如同割倒的麦子般,成片成片地软倒在地。
他们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那是神经的最后反射,但生命早已离去。
一座城,在眨眼间,死绝了。
“呼……呼……”
陈谦看着这比地狱还要恐怖一百倍的一幕,心跳陡然加速到快要炸裂,连呼吸都有了些许不畅。
即便他自诩冷血,即便他为了活命不择手段。
但面对这成千上万条鲜活生命的瞬间凋零,面对这种极度违背人性的屠杀,他的胃此时也有点翻江倒海。
此时儒衫男子,适时问道:“你觉得如何?”
“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但此等行径,我不敢苟同!”
陈谦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依然云淡风轻的儒衫男子,声音听不出喜怒哀乐。
儒衫男子似乎对整个答案有丝惊讶。
随后又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脸上露出一丝陶醉。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了虚空,看向那正在崩塌的秩序。
他看着陈谦,就像看着一只试图理解大象思维的蚂蚁,缓缓开口,声音冷漠而宏大:
“何足道哉。”
“在这天地烘炉面前,人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迎接新朝的太阳升起,总有些朽木,是要被烧成灰烬的。”
“陈谦,别把人命看得太重。”
“不过是些许柴火罢了。”
第119章 永王,赵神游
随着满城生灵的最后一口怨气被抽干,临江县中央那道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竟然凝练到了极致,化作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它不再是单纯的光,而像是一根巨大还在蠕动的血管,直直地插向苍穹,又深深地扎入地底。
脚下的大地开始发出碎裂声。
陈谦被绑在祭坛的铜柱上,虽然身体动弹不得,但听觉却让他清晰地听到了地底深处传来的动静。
那不是地震。
那是巨大的锁链在地下岩层中拖拽、崩断的声音!
儒衫大先生张开双臂,面对着这血腥的夜空,脸上露出了狂热的笑容:
“时辰已到。”
“三钉已松,龙气逆流。”
“恭请,王爷法驾!”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东方,牛首村的方向。
一道浑浊黄黑的阴风呼啸而来,那风中夹杂着浓烈的水腥气和腐烂的尸臭。
在风眼之中,隐约可见一团湿漉漉如同水草般纠缠的“人影”。
那是“地魂”!
承载着肉体欲望与饥饿的地魂!
它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瞬息间跨越数十里,狠狠撞入了临江县的血色光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