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抬头,声音沙哑:“你要买什么纸钱?”
陈谦神色不动,照着方才听来的切口一一作答,字句精准,连语气里的那股子淡漠都学了个七八分。
随着最后这句切口落下。
老头儿盯着陈谦看了足足三息,才慢吞吞地转身,
从柜台最底下的黑木匣子里,取出一枚外圆内方、似纸非纸、似铜非铜的黑色钱币,扔在柜台上。
“十两。”
陈谦没有任何犹豫,摸出十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
收好那枚冰凉的黑色钱币,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询问这东西的具体用法,或者晚上直接跟着刚才那人。
就在这时,老头儿的声音幽幽响起:
“第一次去吧?
陈谦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具下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否认,只是反问:“掌柜是如何看出来的?”
“味道。”
老头儿低下头继续扎纸马,枯瘦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篾间,语气淡漠:
“太干净了。你身上只有墨水味,没有血腥味,更没有土腥味。瞧你的身段,也不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好手。”
“像你这种干净人,去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老头儿冷笑一声。
“我劝你还是别好奇心太重。去了,怕是你连地儿都还没摸着,人就没了。”
陈谦沉默片刻。
这种混迹在这类地方的人,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眼力十分毒辣。
既然被看穿了,藏着掖着反而落了下乘。
陈谦走回柜台前,从袖中又摸出一两碎银,轻轻推了过去,语气诚恳:
“愿闻其详。”
老头儿瞥了一眼那两碎银,轻巧的收了起来。
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空。
“子时,出城往西五里,那是老桥滩。”
“在那林子里找一口没盖严的红皮棺材。躺进去,自己盖上盖,将东西含在舌根。”
“那是‘轿子’。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千万别打开。等听见敲声了,便是到了。”
说到这,老头儿的声音变得阴森了几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谦的面具:
“可那老桥滩是什么地方,夜里可不是普通人能进的。河里有水鬼,林子里有野魅,到处都是等着吃人的东西……”
说完这些,老头儿便再也没有说话,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扎他那未完成的纸马,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陈谦略有思索,冲着老头儿的背影拱手:
“多谢前辈提点。”
第12章 水煞
出了寿材铺,陈谦并未直接回家。
他七拐八绕,钻进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挑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标识的粗麻黑袍。
袍子宽大粗糙,不仅能遮掩身形,宽大的袖口和腰间更是藏匿柴刀、火折子与草木灰的绝佳之处。
回到家中,陈谦没有浪费一息时间。
院内,开始苦修。
体内那株血纹参的药力已近枯竭,正因如此,才更要压榨出最后的余热。
呼吸绵长深沉,那是【养身诀】在搬运气血。
脚下步伐诡谲多变,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那是【身法】在极限拉伸。
动静结合,气血与筋骨共鸣。
汗水湿透了衣背,两项技艺的融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得到了一加一等于三的效率。
两者相辅相成,若真遇上不可敌,这一口长气和两条快腿,便是他最大的底牌。
练累了,就看一眼院中。
夕阳下,小鱼正蹲在老槐树下,拿着树枝逗弄蚂蚁,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无忧无虑。
【察言观色经验值+1】
陈谦看着那一抹纯真的笑容,眼中戾气稍敛,握着柴刀的手却更紧了几分。
晚饭时,陈谦闷头狠狠干了五大碗糙米饭。
饭后,他在磨刀石上将柴刀细细打磨,直至刃口泛起森森寒光。
戌时一刻,夜幕降临。
临江县戌时三刻闭城门,之后便是不许进不许出。
陈谦背着包裹,避开兄嫂视线,身形轻灵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出了城门,人烟渐稀。
陈谦钻入一片茂密草丛,换上那身宽大的黑袍,将那张绘着诡异笑脸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
再走出来时,那个温润书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着诡异笑脸面具的身影。
往西五里,便是老桥滩。
越往西走,路越荒凉,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逐渐变成了杂草丛生的泥泞小径。
夜风变得湿冷粘稠,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腥味和土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嗅觉辨识】太过敏锐,在此处反倒成了惩罚,陈谦只能尽量调整呼吸,压下那股恶心感。
再走了不知多远。
四周的虫鸣声不知何时停了。
令人心悸的寂静,唯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袍摩擦声,显得格外刺耳。
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在黯淡月光下泛着灰白光泽的茂密芦苇荡,无边无际。
芦苇整齐地随风缓摆,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
一条黑水河横亘在前,河上架着一座风吹日晒的烂木桥。
那根本算不上一座像样的桥,只是由几根歪斜原木胡乱捆扎而成的简陋之物,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
桥身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吹雨打,木头呈现出一种阴沉的霉黑色,表面布满破裂和腐朽。
人一踩上去,整座桥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剧烈地左右晃荡,仿佛随时会散架。
下方那条幽深如墨,几乎不透光亮的河水中仿佛有无数只手臂想要将桥上的一切拉入水中。
陈谦稳住呼吸,提气,先一步踏上了那摇晃的破桥。
脚下木头传来的松动感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河,容不得他出错。
他全神贯注,依靠【身法】带来的微弱平衡提升,谨慎而迅速地通过了这危险的十余步。
刚刚踏上对岸松软的滩地,连气都没松下来。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由远及近,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是个女人的哭声。
哀切,凄婉,仿佛含着无尽的冤屈与悲苦,在这死寂的荒滩夜空中幽幽飘荡,直往人耳朵里钻,往心里渗。
陈谦脚步一顿,面具下的眉头紧锁。
虽然按理说有李家印记护身,但这一声声啼哭仍听得人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都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关键是,找不到来源。
硬着头皮又小心翼翼走了十几米。
在前方芦苇荡,离小径不远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白色的人影背对着他,立于水中。
她背对着路面,静静地站在浑浊的水中央,墨黑色的水没过了她的小腿。
河水幽暗,映不出倒影,只将她那身惨白的衣裙衬得愈发刺眼。
她身子在微微颤抖,正低头啜泣。
那哭声并不响亮,却像生了钩子,钻进耳朵。
往心里最软处挠,让人莫名生出一种酸楚,想过去问问她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长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脖颈上,在黯淡月光下泛着水光。
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对近在十几步外的陈谦毫无反应。
“邪祟么……”
陈谦手心已经渗出冷汗,紧紧攥住柴刀的刀柄,心跳在死寂中被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冒出一个找死的想法。
他想验证胸口那道“李家印记”是否真如猎户所言那般。
若这印记管用,那这十日便可以让他在黑山肆意采药与积累。
若不管用,还可以趁早另寻他路。
与其进了更凶险的黑山再试,不如就在这儿,拿这只邪祟探探底。
他凝视着那白衣女子,脑袋里计划了好几种方式,可都让他心颤,没能立刻下定决心。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这几息间,一股寒意陡然爬上脊背。
不对劲!
他死死盯着那道白影,试图从她身上看出些什么破绽。
女子的脚分明还立在原处,踩在浑浊的水里。
但她的身影轮廓,似乎比刚才清晰凝实了少许?
不,不是清晰,是离岸更近了!
可她的脚明明还立在原处。
陈谦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连酸涩都强行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