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云站在一旁,听着周老当面编排自己,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陈谦,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能在绝境中想到取巧,还能把巧取成,这本身就是本事。输就是输,我不找借口。”
陈谦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李公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输得起,比赢得起更难。
“公子豁达。”他倒了杯茶,双手递了过去,“承让了。”
李慕云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他忽然开口:
“方才你想问什么,现在问吧。”
陈谦心中一动。
他没想到李慕云会主动提起这事。
周老在一旁没有说话。
陈谦沉默了一瞬,缓缓吐出三个字:
“敛尸房。”
话音落下,后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慕云把玩茶杯的手顿了顿。
周老端着茶杯的动作明显一滞。
两人几乎是同时看向陈谦,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审视。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周老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提过一嘴。”陈谦没有多说,目光落在李慕云身上,“公子方才说,可以问。”
李慕云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茶杯,往四周看了看。
后堂里只有他们三人。
阿慈在外面铺子里,偶尔传来她和客人说笑的声音。
窗外阳光正好,巷子里偶尔有行人经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李慕云还是压低了声音:
“敛尸房……那地方不在衙门的名册上,也不在京城的地图里。知道的人不多,很晦气。”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天监司每年经手的尸体,少说也有几千具。有横死的,有饿死的,有被杀的,还有……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陈谦眉头微动:“不该出现的东西?”
“就是那些。”
周老接话,比划了一下。
“邪祟杀死的、妖物咬死的、或者……自己变成怪物的。这些尸体,不能随便扔,也不能随便埋。有些需要查验,有些需要封存,还有些……需要处理掉。”
“敛尸房,就是干这个的。”李慕云接过话头,“表面上看,就是几个仵作在那儿干活。但那地方,真正的活儿不在明面上。能进去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
陈谦听得很认真。
“怎么个不简单法?”
“具体的不清楚。”周老摇了摇头。
“但传得邪乎,说那地方晚上路过能听见哭声,有时候还能看见人影在里面走动。可那会儿根本没人当值。”
他看了陈谦一眼,压低声音:
“还有人说,那里头镇着一个人,姓杨,没人知道他叫什么,都叫他杨老。”
陈谦心头一跳。
杨老。
那人临死前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这杨老是什么来头?”
“没人知道。”李慕云开口,语气比周老更加笃定,“有人说他是前朝的仵作,手艺通神,死人到他手里能缝得跟活人一样。有人说他是江湖上的缝尸人,专门处理那些不能见光的尸体。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看了陈谦一眼:
“他根本就不是人。”
陈谦眉头微皱:“不是人?”
“嗯。”李慕云点了点头。
“你打听他干嘛。”李慕云说道。
这位李公子虽然面上清冷,但那双眼睛毒得很,敷衍的话说出去,反而惹人怀疑。
他略一沉吟,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意味:
“说起来,这事跟我爷爷有点关系。”
周老来了兴趣:“哦?你爷爷?”
陈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爷爷那一辈,既做扎纸,也做缝尸。这两门手艺,在乡下地方不分家。人死了,得先缝好,再烧纸。那会儿他常念叨,说这行当有真正的魁首,手艺通神,能把死人缝得跟活人一样,能让纸扎的东西烧过去收得到。”
他顿了顿:
“他说的那个人,就在上京城,姓杨,都叫他杨老。”
李慕云眉头微挑。
周老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所以你来上京,是……”
“一半是逃难,一半是想碰碰运气。”陈谦苦笑,“那地方待不下去了,正好来京城谋生。祖父临终前说,要是有一天能见到杨老,替他磕个头,也算全了念想。”
他说得很淡,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旧事。
但越是这种语气,听着越像是真的。
李慕云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却也没再追问。
“你爷爷叫什么?”他忽然问。
“乡下人,没什么名号。”陈谦摇了摇头,“就一个扎纸缝尸的,干了三十年,最后死在自己铺子里。”
李慕云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
周老在一旁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那你打听敛尸房,是为了找那杨老?”
“嗯。”陈谦点头,“爷爷的遗愿,能完成就完成。再说了,这行当里能有个前辈指点指点,总比自己瞎琢磨强。”
他说得合情合理。
李慕云听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开口:
“敛尸房归天监司直辖,外面的人进不去。想进去,两条路。要么你有天监司的公文,要么有人带你进去。”
他顿了顿:
“公文就别想了,你一个扎纸的,凭什么让天监司给你开公文?”
陈谦点头。
“那第二条路呢?”
李慕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
“你知道为什么那地方叫‘敛尸房’,不叫‘停尸房’吗?”
陈谦摇头。
“因为‘敛’字,有两层意思。”李慕云伸出两根手指,“一是收敛,二是藏匿。那地方收的,不止是尸体,还有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谦:
“能进去的人,要么是天监司自己的人,要么是……有‘关系’的人。什么关系?上面有人罩着,或者下面有人欠着。”
陈谦沉默了一瞬。
“那杨老呢?那位杨老,平时不出来吗?”
李慕云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倒是不死心。”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杨老那人,轻易不会出面。想见他,只能进去。想进去,就得有人引荐。”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
“不过,你要是真想找门路……我倒是可以帮你问问。”
陈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公子愿意帮忙?”
“不是帮忙,只是问问。”李慕云摆了摆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不过你别抱太大希望。那地方,水太深。就算找到门路,人家见不见你,也是两说。”
陈谦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公子。”
李慕云摆了摆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你爷爷说的那些话……多半是真的。杨老那人,确实是此道魁首。”
“但你记住,能在那地方待几十年的,都不是正常人。”
第148章 临江事发
陈谦将棋盘棋子收好,这才起身出了门。
菜市场离槐树巷不远,拐过两条街就是。
这会儿正值午后,买菜的人不多,摊贩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见他过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