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见什么了?”
“活人的气儿。”
那声音离猪圈墙根不过三四步远。
周小满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老瘸缓缓攥紧了手里的骨针。
许青则微微压低身形,刀已经滑到袖口。
可外头并没有立刻扑进来。
相反,那小孩声音又笑了一下,脆生生道:
“不是这里。”
“这里是猪臭。”
脚步声,又慢慢挪远了。
直到那盏白灯彻底离开塌墙前,几人才无声无息地吐出一口气。
许青这才察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声音发颤:
“那孩子……真是人?”
周老瘸喘着气:“这里哪还有人。”
陈谦没接话。
他的耳朵还在听。
方才那对母子似的东西虽然走了,可更远处,又有新的白灯压过来了。
村民搜得很细,且不是乱搜。
继续缩在这猪圈里,撑不了多久。
“换地方。”陈谦忽然开口。
许青抬眼:“现在?”
陈谦点头:“现在。再过一会儿,怕是很难待下去了。”
周老瘸苦笑:“你带路吧。老头子腿快废了,走哪儿算哪儿。”
陈谦没再多说,先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用听觉和夜视细细扫过前头两条矮巷与废墙后的沟渠,随后一扬下巴:
“从猪圈后头那道塌沟走。”
“贴地,不要抬头,不要走墙边。”
几人再度摸黑转移。
白灯不再固定,像一条条缓慢移动的白蛇,在巷口、门槛、水边和土墙缝隙间游。
陈谦带着众人,猫着身子,一路从沟、篱笆、塌墙、荒草后头穿过去。
两次几乎和白灯擦面,一次甚至从两个提灯村民中间的烂柴垛边摸了过去。
许青肩伤流血更多,可她一声也不敢出。
苏安喘得发急,却也不敢乱动。
周老瘸最难。
腿伤越来越沉,每走一步,裤腿便湿一块。
等几人终于钻进村后那间半废的磨房地窖时,周老瘸脸上已经没了多少人色。
这处磨房比方才猪圈更隐蔽。
外头是塌了大半的磨盘和风车骨架,下面却还有个压粮用的小地窖。
窖口被杂草和木板半掩着,不近前极难发现。
一进窖,霉味、旧粮味与潮土味扑面而来。
陈谦先把周小满放下,随后另一手去扶周老瘸。
可他刚碰到他,便愣了一下。
周老瘸整个人烫得厉害。
不是发热,而像皮肉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腿给我看。”
这一次,周老瘸却没再逞强,直接把伤腿往前一伸。
布条一拆,连许青都沉了脸。
方才那处伤口周围,青黑已经往上蔓了足有半尺,沿着血管鼓起几条细细的线。
那不是单纯毒走经脉,更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他腿里一寸寸往上钻。
周老瘸喘着粗气,嘴角却还扯了扯。
“虫……进深了。”
苏安蹲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道:“周老,你还有药吗?”
“有。”
周老瘸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惜救不了我自己的。”
周老瘸随后忽然一阵剧咳。
这一咳便没停。
咳到最后,他嘴里竟吐出了一小团黑红色的黏物,落地后还轻轻扭了两下。
苏安头皮一炸,下意识往后退。
许青脸色发沉,却没有半点慌。
她已经看出来了。
周老瘸撑不住了。
腿上的虫,不止钻到了骨缝,还顺着血走进了腹里。
周老瘸自己也明白。
他靠着磨房地窖的土壁,浑浊眼珠竟渐渐清亮了一点,像是人快死时那口回光。
他喘了两口。
“别看我了。”
“老头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死法都想过。死在这种地方……也算没白活。”
周老瘸抬起头,看向许青。
“姑娘。”
“嗯。”
“你学仵作,手够稳。”周老瘸咧了咧嘴,“待会儿你给我一刀。快点,准点,老头子怕疼。”
许青没出声。
周老瘸又咳了一口血沫,声音更哑了几分:“虫进了心肺,会痛不欲生。”
话音刚落,他后背便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他脖颈侧边的皮肤下,忽然鼓起一条细细的黑线,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窜了上来。
苏安脸色顿变:“要上来了!”
周老瘸一把按住自己胸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毕露,浑浊眼珠死死盯着许青。
“动手!”
许青没再迟疑。
刀光一闪。
干脆。
利落。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短刀从周老瘸下颌斜斜切入,直透后颈,几乎把他的声音和那口将散未散的气一起断在了喉咙里。
周老瘸身体猛地一绷。
下一瞬,整个人便慢慢松了下去。
他嘴角还停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终于卸了力。
死得很快。
也很干净。
窖里一下静了下来。
许青抽刀,抬手在周老瘸眼上一抹,将他眼皮合上。
“走。”
她声音有些哑,却没有废话。
“再待下去,血腥味会越来越重。”
陈谦已经把周老瘸留下的东西收进怀里,顺手扯了块旧麻布,盖在了尸身上。
“换地方。”
几人立刻起身。
这一次没再走窖口正路,而是从磨房后墙那处塌开的缝隙钻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压着杂草的窄沟,沟里全是烂稻壳和旧泥水,踩进去就没到脚踝。
许青扶着周小满走在前头。
苏安提着气,紧跟在后。
陈谦最后一个出沟,回手扯过一捆塌草,把那道缝隙虚虚掩了掩。
几人沿着窄沟往北摸。
村里的白灯更多了。
不只是主路上有,连偏巷、后院、断墙边也开始有了影子。
那些提灯的村民走得不快,像是在巡逻。
每走一段,便会停下,将白灯举起,对着门缝、井口、水缸、甚至猪圈牛棚照上一遍。
陈谦一路低着身子往前,耳朵却一直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