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来时看似只是摸路,实际上连回头怎么跑、哪儿能塌、哪儿能烧、哪儿能堵,全算好了。
若不是如此,他们根本不可能从那种被包围的死局中活着冲出来。
可即便如此,后头追击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多。
像真杀不完。
白灯仍在追。
那诡异的念词声仍在风中飘荡。
这一声声贴着夜风追上来,越听越像索命的丧钟。
绕过最后一道塌墙时,许青脚下一软,差点直接栽倒。
陈谦肩上扛着周小满,回身一把拽住她的衣领:
“还能不能走?”
许青满脸血灰,眼里却仍有一股子狠意:“死不了。”
“那就继续。”
陈谦强行咽下喉咙里涌起的一口带着纸灰味的逆血。
胸腹间那股灼纸般的涩痛,随着长时间爆发心火,已经快压不住了。
“再这么跑,跑不出村。也跑不过他们。”
“藏。”
陈谦目光一扫,锁定了一间半塌的土屋。
屋子不大,三面墙还在,门也还能顶,里头有碎缸、烂席和一口翻倒的破柜。
他一进屋,立刻把周小满放到墙角最黑的地方,随后拖过那口破柜堵门,又把地上的碎木、墙砖压了上去。
许青靠着墙滑坐下去,头上那三根针已经渗出黑血,显然那股强吊出来的气快到头了。
“他们追来了……少说二十个,还在增加。”许青哑着嗓子说。
陈谦站在屋中,手里握着滴血的柴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头,白灯一盏一盏亮起,像狼群围窝。
有人在门外低低念词,有人在塌墙那头轻轻敲击。
还有人把白灯举高,对着屋缝、墙缝一点点地照。
这一声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
陈谦深吸一口气,刀已横起。
真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好想的了。
许青是管不了了,只能先把周小满割了带个头走,到时候应该也算是完成目标了。
杀出去,或者死在这里,就这么简单。
就在第一下撞门声即将响起、陈谦准备再次引爆心火做殊死一搏时。
远处黑沉沉的村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长、极突兀的声音。
“喔”
是鸡鸣。
这一声太突然,也太响亮。
像有人拿一把刀,硬生生劈开了整夜的死气。
屋外所有念词,骤然一顿。
那些正准备撞门的身影,也瞬间停滞。
连那些贴着门缝、墙缝游走的白灯,都像被什么冻住了一般,齐齐僵在原地。
陈谦眼神微动,紧握刀柄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第二声鸡鸣,紧跟着从更远处响了起来。
“喔,喔”
门外的白灯轻轻晃了一下,随后,一盏接着一盏,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门外那些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考核的时辰,到了。
第161章 杀人破幻相,铁窗问本心
陈谦透过那半扇破败木门的宽大裂缝,死死盯着屋外。
就在一息之前,门外还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人潮。
那些提着惨白灯笼、满脸木然的村民,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行军蚁,密密麻麻挤在门坎之外。
然而,就在那声鸡鸣响起的刹那。
成百上千的村民,上一秒还在疯狂地往门缝里挤,下一秒却像被瞬间抽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
有人高举着麻绳,手臂僵在半空。有人半个身子探入门内,脸上的皮肉因为挤压而扭曲,却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那灯笼,火光不再摇曳,就像是凝固在琥珀中。
如同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
陈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腹深处那股灼烧纸张般的剧痛。
心火境的气血爆发虽然猛烈,但对他这具半纸半肉的躯壳来说,负荷实在太大了。
但他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手中的柴刀被他死死握住,刀柄上浸透了粘稠的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像是一头在陷阱边缘徘徊的孤狼,肌肉紧绷到了极限,双眼透过缝隙,死死扫视着外面那群“雕塑”,随时准备提头继续跑路。
在这诡异的敛尸房考核里,轻易相信所谓的“安全”,就是嫌命长。
“踏、踏、踏……”
就在这死寂中,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突兀地从村口的主干道上空旷地传来。
那脚步声极稳,每一步落下的间距和轻重都分毫不差,带着一种闲庭信步的从容,与这满地的残肢断臂和诡异村民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陈谦眼神一凛,身体往门后阴影里缩了缩。
只见那密密麻麻僵立的村民,在脚步声靠近时,竟如同摩西分海一般,自动向两侧平移滑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个身穿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双手负后,顺着那条通道缓缓走到了破屋门前。
来人,正是敛尸房的那位主考官,方先生。
“吱呀”
方先生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浑身是血的陈谦,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角濒死喘息的许青,最后落在了那个依然昏迷不醒的红衣女子周小满身上。
“恭喜你们。”
方先生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就像是在宣读一份毫无感情的公文:
“考核结束了。”
“今夜过后,你们就是敛尸房的人了。带着人,跟我出来吧。”
陈谦站在原地,眉头却微微皱起。
过了?就这么简单?
虽然这一路杀得九死一生,险象环生。
还没等陈谦回话,破屋外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细碎且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方先生!陈兄!”
一个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狂喜与虚弱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麻衣、身上沾着些许泥土的少年,正从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探出头来。
正是消失了许久的苏安!
他似乎在墙后观察了好一会儿,再三确认那些村民真的不动了,又看到方先生现身宣布考核结束,这才敢彻底走出来。
苏安小跑着跨过门槛,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甚至有些腼腆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配上他略显苍白的脸,显得有些勉强。
“太好了!大家都还活着!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苏安连连拍着胸口,对着方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头看向陈谦,满脸的庆幸:
“陈兄,方才实在太乱了,这才走散了。”
听到苏安的声音。
一直靠在墙角、半个身子都快被鲜血染红的许青,身子猛地一颤。
她那艰难吊着的一口生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极致的愤怒。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安,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呃……赫赫……”
许青张大嘴巴想要怒骂,但她头顶扎着三根续命的银针,胸口的重伤让她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粗重喘息。
但她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无需多言。
陈谦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当然知道苏安没干好事。
在义庄突围时,他亲眼看到苏安那一记阴毒的肘击。
这小子就像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专挑同伴的尸体给自己铺路,他的话可没有可信度。
“是吗?”
陈谦目光幽深地看着苏安,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也没有当场拆穿,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这不咸不淡的反应,让苏安准备好的满腹苦衷卡在了喉咙里,显得有些尴尬。
“这是通关了嘛……”
苏安见陈谦不搭理他,连忙转身看向方先生,搓着手。
“方先生,我之前虽然走散了,但其实我一直在周围的暗处观察,准备随时找机会支援陈兄他们的!只是这村子太邪门,我……”
陈谦依旧没有搭理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没有看苏安,而是在观察着站在门口的那个方先生。
“好了,叙旧的话留到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