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冷、威严,仿佛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声音,突兀地在火海的上空炸响。
陈谦猛地抬起头。
只见在那翻滚的浓烟与光圈之上,不知何时,竟然凌空悬浮着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紫绶八卦道袍的中年人。他脚下踩着一柄流光溢彩的飞剑,就那么凭空立在百尺高空,衣袂飘飘,宛如神明降世。
下方是术士的阵法锁困,上方是剑修的雷霆万钧!
那紫袍道人甚至没有低头看那三头被困的凶物,只是极其随意地,并指如剑,向着下方轻轻一划。
“诛。”
“哧!”
一道璀璨到极点、仿佛能将黑夜一分为二的巨大青色剑气,瞬间划破虚空!
那剑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真空的扭曲痕迹。
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爆炸,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道青色剑气以一种摧枯拉朽、绝对碾压的姿态,无声无息地切过了那三头火妖的身体!
“噗通、噗通、噗通……”
刚才还不可一世、带着满身烈火的恐怖妖怪。
在这一剑之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它们的身体连同身下的青石板,瞬间被切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更恐怖的是,那剑气中蕴含的森寒道意,竟然在一瞬间冻结了它们身上那不灭的阴火,连同它们体内的生机,被一同绞杀得干干净净!
阵法散去,火海在剑气扫过的余威下,也奇迹般地熄灭了大半。
紫袍道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随手解下腰间的一个紫金葫芦,拔开塞子。
“收。”
一股庞大的吸力涌出,将那三头妖兽被拍碎后残存的精魄瞬间吸入葫芦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阵法困敌到剑气枭首,不过短短三个呼吸的时间。
紫袍道人没有多看一眼下方欢呼雀跃、死里逃生的兵丁和百姓,重新将葫芦挂在腰间,脚下飞剑一转,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在那等挥手间的通天手段面前,他那引以为傲的刀法、他那精妙的身法,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挥舞的木棍般可笑!
陈谦收敛心神,皱眉看向紫袍道人消失的地方。
“看看明天敛尸房怎么说!”
“但感觉要出大事儿了!”
第206章 户部侍郎之子,柳家旧债
清晨的上京城,空气中依然残留着昨夜那场大火留下的刺鼻焦糊味。
天光微亮,但整座帝都却没有了往日那种从容的喧嚣,反而被一股极其压抑的肃杀之气死死笼罩。
街道上,五城兵马司的巡逻队增加了三倍不止,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甲士踩着整齐的步伐在各坊之间穿梭,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不绝于耳。
每一城门处的盘查更是严苛到了极点,哪怕是拉泔水的板车也要被长枪狠狠捅上几下。
昨夜西市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犹如一块燃烧的巨石砸入深水,彻底搅乱了这座庞大帝都的平静。
陈谦推开扎纸铺的门,看了一眼外面风声鹤唳的街道,没有在铺子里多做停留。
他换上那身灰黑色的敛尸官制服,大步流星地赶往敛尸房的地下前堂。
穿过重重暗道,刚一踏入敛尸房宽阔的地下大厅,一股比外面更加躁动、狂热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此时的前堂已经围满了不少敛尸官。
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议论昨晚那场震惊朝野的大火。
陈谦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在角落的一根粗大石柱旁,见到了两个熟人。
于辞和许青。
“两位,这么早。”
陈谦走上前去,随和地打了个招呼。
“陈老弟,你来了。”于辞的面色有些凝重,眼底带着几分熬夜后的血丝。
许青则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对着陈谦微微颔首。
三人凑在一处,自然而然地谈论起了昨晚的事情。
“昨晚可是闹翻天了,”于辞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咱们这边得到的消息是确切的,昨夜城中足足有四五处地方同时起火,加起来,据说有十三只体型庞大的火妖在街市上肆虐!若不是坐镇天监司的大修悍然出手,直接引动大阵隔空镇压,怕是还要损失不少!”
许青在一旁冷冷地补充道:“我今早看了送下来的几具巡防营武侯的尸体,那火毒极其霸道,沾之即化为焦炭,根本不是寻常妖物能有的威势。”
陈谦缓缓道:“上京城门禁森严,城门有看守,城内还有日夜巡逻的盯梢和百姓。这等体型的凶物,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眼线。”
“所以你在想什么?”于辞看着他。
“我在想,它们怎么进来的。”陈谦的声音很平静,“要么是上京城的城防烂到了筛子一样,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钻进来放火。要么......”
许青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就是有人刻意掩护,让它们进来的。”
“不是有人。”陈谦摇了摇头,“是有人筹谋已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三人同时沉默了。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掉脑袋的事。敛尸房是管死人的地方,活人的事,尤其涉及上京城高层的,不是他们这级别的小卒能置喙的。
“算了。”于辞率先开口,“这事儿,自然有天监司和京兆府的大人们去头疼。咱们只是敛尸房底层的苦哈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只管等他们杀完了,去把那些脏东西的尸体收回来化成脓水便是。切记,莫管闲事!”
许青也难得地开口附和:“于大哥说得对。好奇心太重,在京城活不长久。”
陈谦看着两人紧张的模样,哑然失笑。
他当然知道轻重,刚才这番话,也不过是在同生共死的同僚面前略微抒发一下罢了,他自然不会真的跑去当什么青天大老爷查案。
“两位放心,我懂规矩。”
陈谦看了看时辰,拱手笑道:
“时辰差不多了,今日是我那第二轮新人课的日子。”
告别了于辞,陈谦和许青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甬道,来到了上次那间隐秘的“听风阁”讲堂。
推门而入,屋内依旧是那副简陋的陈设。
陈谦目光一扫,光头大汉、阴沉中年、以及那外貌普通的年轻人都在。
看到陈谦进来,光头大汉咧嘴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经历了上次的课堂问答,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衫年轻人不是简单角色,保不齐以后还有合作的时候。
不多时,门被推开。
一身青色道袍、素面朝天的黄鹭先生,提着一个布袋,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
她走到案桌后站定,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很好,看来你们这几个,脑子都还没进水。全都活着通过了第一次独立任务。”
黄鹭放下布袋,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难得地带着几分赞赏。
她看向坐在正中的光头:“你先来。”
光头站起来,声如洪钟:“回先生,弟子接的是城北刘家祖坟异动的任务。去了之后发现是只成了精的狐妖在作祟,弟子当场格杀,祖坟已无大碍。这任务很简单,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
黄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坐在角落的阴沉中年。
瘦高个把玩铜钱的手顿了顿,淡淡道:“城西土地庙闹鬼。我去看了,三个泥塑生了灵,夜里吸过往商客的阳气。打碎了,烧了,清理干净,交差。”
语气平淡。
黄鹭又点点头,看向那个坐得笔直的年轻人。
年轻人站起来,声线平稳:“先生,我接的是废弃军屯的邪祟任务。那地方有十几个横死的兵魂蟠踞,怨气很重。弟子用了三天时间,一套阵法,全部驱散,无一遗漏。”
三人汇报完,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丝轻松。
确实,对于能从封门村活着出来的他们来说,这种人级任务,算不上什么挑战。
他从刘家回来那晚就听说了,有人接了人级任务却差点没回来,丢人现眼。
黄鹭没对他们的反应有任何评价,只是将目光转向许青:“你呢。”
许青站起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回先生,弟子接的是城西乱葬岗的敛尸任务。”
“具体说说。”
“那地方原是处废弃义庄,后来成了抛尸地。弟子到的时候,庄里停着十七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其中五具已经起了尸变,成了最低等的行尸。”许青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另有一具,因抛尸时日太久,怨气凝结,已经摸到了游祟的门槛。”
“你怎么处理的?”
“行尸容易对付。弟子用镇尸符封了五具行尸的七窍,逐一拆解,再以化煞粉净其尸气,裹上敛尸布,装入锁阴篓。”
她顿了顿:“那一具游祟费了些手脚。它们虽然还没完全成气候,但已经能感知生人气息,会在夜间主动猎杀。弟子用墨斗线封了义庄四角,困住它,然后用桃木剑。”
“桃木剑?”光头插了句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以为然,“那玩意儿对付厉煞,力道够么?”
许青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继续说道:“然后以黑狗血混合朱砂封住,再装入锁阴罐,贴上镇煞符,带回敛尸房焚化。”
“其余尚无异变的尸体,弟子逐一检查后,用敛尸房的规矩裹尸入殓,暂存义庄地窖,等家属认领。无人认领的,已在昨日统一送火化场处理。”
她说完,看向黄鹭:“十七具尸体,无一遗漏。行尸、游祟,全部处理完毕。”
黄鹭没对他们有任何评价,只是面转向陈谦,声音平静无波:“陈谦,你的任务。”
陈谦站起,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回先生,石沟村。”
这三个字一出,正想打哈欠的光头嘴角一僵。
阴沉中年把玩铜钱的手彻底停住了。
坐得笔直的年轻人,头一次微微偏了下脑袋。
石沟村。
他们来之前都打听过任务情报,也听过石沟村这个名字。
那不是一般的人级任务地点,据说那里曾经死去的同僚就有好几人。
这地方,水深得很。
“村民感染了一种黑太岁毒菌,疯病发作,六亲不认。”
陈谦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茶水摊聊家常:“后经排查,发现是罗生教的妖人在井中投毒,炼制法器,试图用村民的精血养蛊。那妖人修习的是驱鬼御煞之法,牵出几只成气候的厉鬼,弟子费了些功夫,将其斩杀。村民全部超度。”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低了些,真实带了一丝惋惜。
这是真的,他确实想救,但那种程度已经没救了。
但落在旁人耳中,最关键的信息根本不是村民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