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77节

  在茶摊坐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人也在斜对面的书摊前站了半盏茶的功夫,手里翻着一本旧书,翻页的动作从容得无可挑剔。

  陈谦喝完凉茶,付了铜板,没有急着走。

  他又去旁边的干货铺称了半斤核桃,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不得不假装在隔壁的布料摊上摸了好几匹布,才拎着核桃继续往南走。

  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几个坊的集市连着,叫卖声与骡马嘶鸣此起彼伏,街上人群穿梭不息,慢慢地往那片人最多的地方走。

  拐进常乐坊的时候,人流陡然稠密起来。

  这里正在办一场庙会,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街而过,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拍手叫好,空气里弥漫着炸油饼和焚香混合的气味。

  陈谦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一手拢着袖子,一手提着那袋核桃,侧身挤进人群最拥挤的地段。

  身后那人也跟了进来,速度明显快了几拍。

  他不得不快。

  在这种人流密度里,只要稍一迟疑,目标就会像一滴水融进河里,再也捞不出来。

  但人群太挤了,他推开一个挡路的小贩,又侧身让过一队舞狮的人马,视线在晃动的人头之间急速搜寻那个青衫背影。

  陈谦将手里的核桃袋随手塞给路边一个蹲着剥豆子的小孩,说了一句“给你吃”,然后猫腰钻进一道极窄的巷缝。

  那巷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端堆满了废弃的旧货架和破竹筐,显然不是正经的通道。

  他穿过巷缝,又连拐了两个弯,越过一堵矮墙,墙那边是另一条更热闹的街。

  他慢下脚步,在面人摊前停下来,弯下腰,指着其中一个孙猴子的面人问价钱,脸上是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他的余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流,投向几十步外的巷口。

  那人正站在巷口,脊背绷得笔直,虽然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出他目光向四处扫了两圈,始终没能再锁定那个青衫身影。

  他站在原地,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跟丢了,又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才慢慢退进巷口的阴影里。

  陈谦付了钱,把那个孙猴子的面人插在衣襟上,继续逛庙会。

  他又在庙会上逛了小半个时辰,吃了碗凉粉,看了一会儿猴戏,直到确认身后再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脚步与视线,才慢悠悠地往西市的方向绕了回去。

  回到槐树巷时已是夕阳西下。

  夕阳的余晖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将半条巷子染成陈旧的橘红色。

  铺子门口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阿慈系着围裙,正蹲在门口择菜。

  她的动作很专注,将发黄的叶子一片片择掉,剩下的嫩叶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竹篮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端着择好的菜往屋里走,嘴里的话家常而自然:“陈大哥,怎么才回来?灶上炖着汤,我去端。”

  陈谦走进铺子,没有接她的话。

  他先转身将门板掩上,确认外面没有人跟过来,才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阿慈端着汤从灶房出来,见他的神色与平时不太一样,将碗轻轻放在桌上,没有急着问。

  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陈谦放下杯子,声音不高,却带着郑重:“阿慈,今晚你和柳青去隔壁孙爷爷铺子里睡一晚。”

  阿慈的手停在围裙边缘。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陈谦的脸。

  片刻的沉默之后,她轻声说:“陈大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问句的语气,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猜到了几分的判断。

  “有人盯上我了。”

  陈谦没有瞒她。

  他知道瞒不住。

  这姑娘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她遮风挡雨的瓷娃娃,她能自己扎出第一只纸人,能一个人守着铺子把生意做得像模像样。

  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躲在角落里哭的小姑娘了。

  “今天在秋茗会上得罪了一个不该得罪的人。方才回来的路上,那边派人来堵我,被我在庙会的人堆里甩掉了。但那人既然领了命,今晚不会罢休。白天人多眼杂他不敢动手,夜里可就说不准了。”

  阿慈听得很认真。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倒是比以前沉稳许多。

  她没有追问“怎么办”,也没有说“要不要去报官”。

  只是等陈谦说完之后,站起身来,将灶台上那碗汤往陈谦面前推近了些。

  “那你呢?陈大哥。”她问。

  陈谦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打开盖子,露出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纸雀。

  他拿起其中一只,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抬起头朝阿慈笑了一下。

  “我?”

  “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第212章 陈康

  月上中天。

  槐树巷的夜静得不像话。

  打更的梆子声刚从巷口晃过去,余音还在青石板路上懒懒地拖着尾巴。

  月光从屋檐与屋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泼成一洼一洼的银白色,又被偶尔窜过墙头的野猫踩碎,晃荡几下,重新归于沉寂。

  曹休蹲在巷尾一处塌了半边墙的旧屋子后面,已经蹲了半个时辰。

  他很不舒服。

  不是身体上的不舒服,双灯境的武夫别说蹲半个时辰,就是蹲一整天也不会腿麻。

  是心情。

  秋夜本来就凉,这条破巷子里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纸钱味儿,也不知道是哪家死了人,烧剩下的灰没扫干净,风一吹就往鼻子里钻。

  他啐了一口唾沫,把嘴里嚼了半天的草茎吐在地上,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扁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烧刀子,辣喉咙,但好歹能驱驱这股子晦气。

  “一个心火境的小崽子,也值得老子在这儿蹲半宿。”

  他嘴里嘟囔着,把酒壶塞回怀里,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

  下午在庙会里跟丢了人,回来复命时公子那张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曹休在陈家做事也有些年头了,自家主子的脾性他摸得门清。

  笑的时候不一定高兴,但阴着脸不笑的时候,一定有人要倒楣。

  他本以为今晚这顿排头是吃定了,结果公子只是让他查清楚那人的住处,趁夜去将功赎罪。

  “要干净,别留把柄。”

  公子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逗廊下那只画眉鸟。

  曹休心里其实有些瞧不上这趟差事。

  一个敛尸房收尸的底层小卒,充其量也就是心火境的水准,派几个心火的好手去都绰绰有余,非得劳动自己这个双灯境亲自跑一趟,大材小用,杀鸡用牛刀。

  不过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嘀咕两句,脚下倒是没耽搁,查清了陈谦的住处就摸了过来。

  他侧耳细听,那座小院里已经很久没有任何声响了。

  瓦檐下那个燕子窝里偶尔传出几声雏鸟的啁啾,隔壁棺材铺里有极轻极细的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而目标所在的那间屋子,呼吸声早已停了。

  不是刻意压低的屏息,是一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沉进梦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悠长而均匀的气息。

  是时候了。

  曹休把酒壶盖拧紧,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去的路线。

  从槐树巷往北穿两条街就是永宁坊,永宁坊的夜宵摊子收得晚,顺路还能买半斤酱牛肉带回去。

  几个兄弟约好了今晚要喝酒,还是老地方,勾栏里最近来了个新的琵琶女,据说弹得一手好曲子,人也水灵。

  早点完事,早点快活。

  他没有走正门。

  正门是老旧的木门,推门必有声响,虽然这声响在寻常人听来不过是“吱呀”一声,但凡事就怕万一。

  他一向谨慎,不是胆小,是经验。

  这些年在京城替主子处理过那么些人,从没出过纰漏,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他绕到侧墙,墙头不高,只到他胸口。

  他没有翻墙,翻墙会在墙头留下痕迹,而是从墙角的豁口处侧身挤了进去。

  那豁口被一丛半人高的野草挡着,显然是常年没人打理才留下的。

  他落地时的脚步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

  院子里很暗,只有东厢房的方向有一扇窗还透着极微弱的烛光。

  烛火摇曳,把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看样子是靠在椅子上睡熟了。

  曹休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

  他用指背轻轻推开窗户,侧身闪了进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纸浆和浆糊的气味,不刺鼻,倒也寻常。

  靠窗的桌案上堆着几沓裁好的黄表纸,旁边搁着一把剪刀和一碗已经干涸的浆糊。

  地上散着几根竹篾,还有几只折了一半的纸人,歪歪扭扭地堆在桌角。

  床上,被子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团,看轮廓是个人形,背对着门,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呼吸声从被子里传出来,缓慢而均匀。

  曹休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么睡死了。

  算了,不费那个事了。

  公子只说废掉。

  一拳下去,位置找准一点,直接废了他的丹田,省时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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