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有动静了,远处好几扇窗户亮了灯,有人在探头,有人在喊着“走水了还是闹贼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
巡城司的人一到,不止是他,连他身后的主子也会很麻烦。
他用还能动的左臂撑着地面,试图翻身站起。
一个冰凉的刃尖贴上他咽喉。
陈谦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月光从被撞破的门洞斜斜打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柄长刀在他手中稳得像一杆秤。
刀尖抵在曹休的喉结上,力道控制得极准,刚好刺破表皮,让一线温热的血顺着颈侧淌进领口,又不至于真正切开气管。
“想死还是想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街坊要不要搭伙买半斤猪头肉。
曹休抬眼瞪着他,喉结在刀尖下滚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刀锋在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管他吸还是呼,它都稳稳贴在要害上。
他咬了咬牙,忽然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珠子鼓得像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我去你娘的。”
那柄刀的刀刃又进了半分。
不是陈谦用力往下压,只是他没有收刀,曹休自己顶了一下喉结,刀口往外又多淌了些血。
但也是在这分毫之间,曹休的所有凶悍忽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他看见陈谦的眼睛垂下来看他的时候,没有怒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刻意摆出冷厉的神色。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杀意。
他见过主子们杀人,见过同行杀人,见过自己杀人。
那些杀意都有形状,愤怒的杀意像火,冷酷的杀意像冰,贪婪的杀意像饿狼。
可这个年轻人拿着刀,只是拿得很稳,稳得像是刀和手的重量从来就在一块儿。
仿佛他不需要用愤怒来驱动,也不需要靠冷静来压制,他只是很平静地在等一个答案。
活着出去,还是躺进隔壁铺子那口现成的薄皮木板里。
曹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威胁。
威胁是虚张声势,是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再拍两下刀背让对方感受分量。
而眼前这个人,根本没有虚张声势的必要。
他不拍刀背,是因为不需要。
他已经算好了,这一刀再推半分,正好切进气管,不用太大力气,连骨头都不会碰到,干净利落。
曹休喉头一窒。
倒不是怕死,他这种人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眼看见的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场面,而是一个拿着刀的年轻人在问他“想死还是想活”,他就觉得窝囊。
太窝囊了。
要是死在这儿,明天仵作来验尸,连个全尸都算不上体面。
更重要的是,那几个约好今晚去喝酒的兄弟还在等他,酱牛肉还没买,琵琶女还没听,酒还没喝。
他忽然觉得这些破事在此刻比什么武夫尊严都重要。
“活。”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沙哑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想活。”
“我上面还有八十岁老母。”
陈谦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信不信是一回事,他在乎的是曹休肯不肯张嘴。
他左手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纸团,那东西叠得极小极紧,在烛火下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只在边缘隐隐泛着极淡的暗紫色光纹。
他把纸团夹在食中二指之间,朝曹休的嘴示意了一下。
“张嘴。”
曹休的上下牙磕磕碰碰地张开一条缝,还没等他琢磨怎么把嘴张得更大些,那只手已经探到他嘴前,屈指一弹。
干脆利落,没留半分犹豫。
纸团沾舌即滑,像一条泥鳅顺着喉咙钻进食道,快到曹休自己都来不及吞咽,那东西已经从他气管钻入了脑海位置。
然后他才感觉到那股刺痛。
极短,极锐,像是有人拿针尖在他脑仁上轻轻扎了一下,刺痛的余波在太阳穴上跳了好几息才渐渐平复。
他惊恐地瞪着陈谦,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岸的窒息感。
他想伸手却不敢动,颈上那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
陈谦收回刀,用袖口拭了拭刀锋的血迹,然后蹲下身,将视线拉到与曹休平齐的位置。
他的语气仍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
“刚才那个纸团,现在卡在你的脑髓外面。只要我催动它,它会炸开。”
他顿了顿。
“平时不用时,它在体内很安静,你不会有任何不适,但它会慢慢朝深处钻。如果我不定期调整,它也会炸。你自己试着把它取出来,取的过程中,它也会炸。”
他没有解释这到底是哪一种术法。
若是他不怕,他就要承担不怕的风险,一个不怕死的人自然不怕。
但陈谦看的很清楚,怕是个怕死的家伙。
就算他求助了别人也好,让他幕后主子知道了也罢。
这些不过是礼尚往来的手段而已。
只要他还害怕,取不出来,那他就一直都会有一枚钉子。
对于取不取得出来,陈谦也还是有一定信心。
毕竟这是来源于扎纸灵术中的产物。
扎纸灵术还是值得信赖的,有它独特的精妙之处。
他只需要把一个事实剖开,平铺直叙地摆在曹休面前。
他甚至没有强调“你必须听我的”,只是在最后加了一句很简单的交代。
“我不逼你做什么要命的事。你只需要定期来找我,把你幕后主子的行踪说给我听听。其余的,什么都不需要你做。”
曹休靠在坍塌的棺材板上,肩膀上的剧痛还在不断地咬着他,脑子里那根针扎过的位置仍残留着极浅的灼热感。
他盯着陈谦,像是在判断这人说的每一个字到底有几分真。
陈谦没有催他。
他知道过犹不及。
让一个双灯武夫当内应已经是天大的破绽,要是条件开得太狠,交出主子的罪证、配合刺杀、背叛家族,那只会把曹休逼到鱼死网破的绝路上。
他只要能一直活着,活着回去跟兄弟喝酒听曲,活着定时来拿那颗纸团的“调整”,就足够了。
只要他不想死,他就只能选这条路。
曹休沉默了很久。
风声在巷口呜呜地响,远处隐约传来夜巡兵士的脚步声,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一下又移走。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认。”
陈谦点点头。
“你幕后主子是谁。”
他停顿片刻,补了一句。
“应该不是李博君吧。”
曹休愣了一下。
“不是。”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微微扭曲了一下。
“不是他,是陈康,陈公子。”
第213章 断腿陈谦
“陈康?”
陈谦在脑子里把白天将军府大殿里的人脸一张一张翻过去。
乐正弘、吴景桓、钱多多、顾文渊,几个上台献技的世家子弟,几个坐在角落里只顾喝酒的闲人。
他从记忆的边角里把那个人捞了出来。
长相普通,穿一件不起眼的灰蓝长袍,坐在钱多多那一排靠后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上过台,没有鼓过掌,没有跟任何人起过争执。
甚至没有人特意找他说话,只有旁边人偶尔喊他名字时,他才侧头应一声,声音不大,态度拘谨。
不是反对派的人。
是以钱多多为首的中立派。
“他给你交待的是什么?”
陈谦收回思绪,看着曹休。
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半边衣襟已经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但他顾不上疼,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颗卡在脑袋里的纸团。
“把你腿打断。”他说。
陈谦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干”、“他跟谁是一伙的”,那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一个双灯境的打手能知道的情报,不会比“把事办了”这四个字多几个字。
他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朝曹休说了一句。
“你回去交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