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会招来呵斥。
赵恕之前训斥陈谦的时候那嗓门能震得树上的松萝往下掉。
他以为赵恕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句“贪生怕死”,或者说一句“怕死就别来”。
但没有人说话。
于辞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看了一眼陈谦。
陈谦没有表态。
他把九环大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朝下往泥里轻轻一顿,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
但前进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
何苦拼命呢?
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没有必要把命搭进去。
混一混就好。
这个念头不止李博君一个人有。
赵恕知道,老郑知道,于辞也知道。
但没有人戳破,因为戳破也没有用。
士气这种东西,不是靠骂两句就能提起来的。
队伍在沉默中往前挪了大约一里多路。
运气不错,没有再遇到任何东西。
连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都淡了几分。
李博君在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得太长了,长到像是在把之前憋了半天的恐惧和紧张一次性从肺里挤出去。
顾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赵恕走在前头,目光一直在两侧的树干上扫来扫去。
他在找东西。
“有了。”
他停下来,用刀鞘指了指右侧一棵冷杉的树干。
树干上刻着一个记号。
是一个独属于敛尸房的印记。
赵恕走过去,蹲下来,用拇指在记号上摸了摸。
“自己人刻的。”赵恕站起来,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在标记的位置用炭笔点了一个点,“敛尸房的记号,外人模仿不了。刻痕的深度、字体的结构都有规矩,不是随便拿刀在树上划两道就能冒充的。这个记号说往右走。”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恕已经迈步往右走了。
往右走的路比之前更难走。
老郑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停。”
声音不大,但赵恕几乎是本能地刹住了脚步。
老郑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左侧一片被蕨草半遮半掩的空地。
空地上有几棵倒伏的冷杉,树干已经腐朽了,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菌类。
但在那些菌类之间,在两棵倒伏的树干交叉形成的夹角里,立着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人家用的那种薄皮棺材,是赶尸人特制的“阴棺”。
通体漆黑,棺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棺盖正中钉着一枚铜钉,铜钉的帽上刻着符文。
棺材没有横着摆,是竖着立的,像是被什么人靠着树干临时搁在这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带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轻了。
陈谦的听觉辨识在这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是从棺材下方,从腐叶层底下,从泥土深处传来的。
一种极慢极沉的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下翻身。
“退。”
陈谦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看那口棺材第二眼。
赵恕往左前方撤,老郑往后撤,于辞往右侧闪,顾长风拉着李博君的袖口将他拽向后方。
这一瞬间的默契像是在无数次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演练过。
棺材没有动。
没有开棺,没有尸变,没有从里面伸出一只长满黑毛的手。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件被主人随手搁在路边的行李。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暴动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陈谦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口棺材。
他凭借夜视技艺,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棺材的每一处细节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棺身上的漆不是普通的黑漆,是混了尸油和朱砂的特制涂料。
在光线下不会反光,反而会吸收周围的光线,让棺材所在的位置比周围更暗。
这不是一口用来装死人的棺材,这是一个陷阱。
陈谦刚要把这个判断说出来,棺材动了。
不是开棺,是棺材下面那片被腐叶覆盖的泥土塌了。
塌陷的范围不大,刚好够那口棺材从竖立变成倾斜,棺盖朝下,棺底朝上,像一根被谁推倒的木桩。
棺盖上的铜钉在倾斜的过程中磕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从塌陷的土坑里,从腐叶层底下,从黑暗的泥土深处,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行尸那种灰白色、干枯僵硬的手。
这只手有血色,皮肤是青紫色的,五根手指粗壮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腕上戴着一只已经发黑的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只手撑在坑沿上,指节一用力,泥土被捏碎了一大块,然后另一只手也从坑里伸了出来。
赵恕的脸色变了。
老郑的表情也变了,那张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接近于恐惧的神色。
于辞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他们都认出了这只手。
不是认出了这个人,是认出了这种“从土里爬出来”的方式。
湘西赶尸一脉。
这种尸体的炼制过程比土行尸更加残忍,也更为漫长。
把活人封进铁棺之中,棺内灌满水银和特殊药液,让水银从毛孔渗入皮肉,将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镀”上一层水银合金。
这个过程持续整整九九八十一天,人在棺中不会立刻死去,他会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肌肉被水银一寸一寸地侵蚀、硬化、变成一种介于血肉和金属之间的诡异物质。
八十一天之后,开棺时人已经死了,但他的肌肉保持着生前的完整形态,每一根肌纤维都被水银硬化,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力大无穷,不知疲倦。
这才是湘西赶尸一脉的术法。
坑里的东西还在往外爬。
先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最后整个人从塌陷的土坑里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男人,看体形生前应该是个壮年汉子,穿着一身已经被泥土浸透看不出颜色的短打。
他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双臂自然下垂,像是在等什么人给他指令。
李博君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第二具铁尸已经开始往外爬了。
第三具。
陈谦是最后一个退的。
他在转身的那一瞬,余光扫过那三具铁尸。
那三具铁尸低垂的头,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同时抬了起来。
退回到那条岔路口时,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沙沙声。
它们从密林深处涌出来,穿过灌木丛,踩碎枯枝,拨开蕨草,朝同一个方向聚集。
“来了。”陈谦说。
他说的不是铁尸。
他说的是那些东西。
那些从林子深处涌出来的、数不清的东西。
第一只从左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赵恕一刀劈碎了它的头骨。
那是只行尸,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一样,身上长满了菌伞和藤壶壳,跑动时菌伞一张一合,从伞褶里往外喷细密的灰色孢子。
它的头骨碎裂之后没有立刻倒下,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藤壶壳里的黑红色软液从断颈处涌出来,在地上淌了一摊,还在冒着气泡。
第二只从右侧的蕨草丛里扑出来,被老郑的长镰拦腰截断。
上半身落地之后还在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拖着半截身体朝离它最近的李博君爬去。
顾长风一剑钉穿了它的后脑,剑尖从眼眶里透出来,带出一团还在蠕动的虫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