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92节

  他以为会招来呵斥。

  赵恕之前训斥陈谦的时候那嗓门能震得树上的松萝往下掉。

  他以为赵恕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句“贪生怕死”,或者说一句“怕死就别来”。

  但没有人说话。

  于辞把水囊重新系回腰间,看了一眼陈谦。

  陈谦没有表态。

  他把九环大刀从地上拔起来,刀尖朝下往泥里轻轻一顿,刀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

  但前进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这种默契不需要语言。

  何苦拼命呢?

  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顶着。

  没有必要把命搭进去。

  混一混就好。

  这个念头不止李博君一个人有。

  赵恕知道,老郑知道,于辞也知道。

  但没有人戳破,因为戳破也没有用。

  士气这种东西,不是靠骂两句就能提起来的。

  队伍在沉默中往前挪了大约一里多路。

  运气不错,没有再遇到任何东西。

  连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都淡了几分。

  李博君在后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得太长了,长到像是在把之前憋了半天的恐惧和紧张一次性从肺里挤出去。

  顾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赵恕走在前头,目光一直在两侧的树干上扫来扫去。

  他在找东西。

  “有了。”

  他停下来,用刀鞘指了指右侧一棵冷杉的树干。

  树干上刻着一个记号。

  是一个独属于敛尸房的印记。

  赵恕走过去,蹲下来,用拇指在记号上摸了摸。

  “自己人刻的。”赵恕站起来,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在标记的位置用炭笔点了一个点,“敛尸房的记号,外人模仿不了。刻痕的深度、字体的结构都有规矩,不是随便拿刀在树上划两道就能冒充的。这个记号说往右走。”

  老郑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赵恕已经迈步往右走了。

  往右走的路比之前更难走。

  老郑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停。”

  声音不大,但赵恕几乎是本能地刹住了脚步。

  老郑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前方左侧一片被蕨草半遮半掩的空地。

  空地上有几棵倒伏的冷杉,树干已经腐朽了,上面长满了白色的菌类。

  但在那些菌类之间,在两棵倒伏的树干交叉形成的夹角里,立着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人家用的那种薄皮棺材,是赶尸人特制的“阴棺”。

  通体漆黑,棺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棺盖正中钉着一枚铜钉,铜钉的帽上刻着符文。

  棺材没有横着摆,是竖着立的,像是被什么人靠着树干临时搁在这里,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它带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轻了。

  陈谦的听觉辨识在这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是从棺材下方,从腐叶层底下,从泥土深处传来的。

  一种极慢极沉的震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下翻身。

  “退。”

  陈谦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回头看那口棺材第二眼。

  赵恕往左前方撤,老郑往后撤,于辞往右侧闪,顾长风拉着李博君的袖口将他拽向后方。

  这一瞬间的默契像是在无数次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演练过。

  棺材没有动。

  没有开棺,没有尸变,没有从里面伸出一只长满黑毛的手。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件被主人随手搁在路边的行李。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暴动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陈谦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口棺材。

  他凭借夜视技艺,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棺材的每一处细节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棺身上的漆不是普通的黑漆,是混了尸油和朱砂的特制涂料。

  在光线下不会反光,反而会吸收周围的光线,让棺材所在的位置比周围更暗。

  这不是一口用来装死人的棺材,这是一个陷阱。

  陈谦刚要把这个判断说出来,棺材动了。

  不是开棺,是棺材下面那片被腐叶覆盖的泥土塌了。

  塌陷的范围不大,刚好够那口棺材从竖立变成倾斜,棺盖朝下,棺底朝上,像一根被谁推倒的木桩。

  棺盖上的铜钉在倾斜的过程中磕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然后,从塌陷的土坑里,从腐叶层底下,从黑暗的泥土深处,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行尸那种灰白色、干枯僵硬的手。

  这只手有血色,皮肤是青紫色的,五根手指粗壮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腕上戴着一只已经发黑的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只手撑在坑沿上,指节一用力,泥土被捏碎了一大块,然后另一只手也从坑里伸了出来。

  赵恕的脸色变了。

  老郑的表情也变了,那张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接近于恐惧的神色。

  于辞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因为他们都认出了这只手。

  不是认出了这个人,是认出了这种“从土里爬出来”的方式。

  湘西赶尸一脉。

  这种尸体的炼制过程比土行尸更加残忍,也更为漫长。

  把活人封进铁棺之中,棺内灌满水银和特殊药液,让水银从毛孔渗入皮肉,将肌肉纤维一根一根地“镀”上一层水银合金。

  这个过程持续整整九九八十一天,人在棺中不会立刻死去,他会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肌肉被水银一寸一寸地侵蚀、硬化、变成一种介于血肉和金属之间的诡异物质。

  八十一天之后,开棺时人已经死了,但他的肌肉保持着生前的完整形态,每一根肌纤维都被水银硬化,刀砍不进,箭射不穿,力大无穷,不知疲倦。

  这才是湘西赶尸一脉的术法。

  坑里的东西还在往外爬。

  先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最后整个人从塌陷的土坑里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男人,看体形生前应该是个壮年汉子,穿着一身已经被泥土浸透看不出颜色的短打。

  他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双臂自然下垂,像是在等什么人给他指令。

  李博君在后面小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第二具铁尸已经开始往外爬了。

  第三具。

  陈谦是最后一个退的。

  他在转身的那一瞬,余光扫过那三具铁尸。

  那三具铁尸低垂的头,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同时抬了起来。

  退回到那条岔路口时,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一只两只,是很多。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沙沙声。

  它们从密林深处涌出来,穿过灌木丛,踩碎枯枝,拨开蕨草,朝同一个方向聚集。

  “来了。”陈谦说。

  他说的不是铁尸。

  他说的是那些东西。

  那些从林子深处涌出来的、数不清的东西。

  第一只从左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赵恕一刀劈碎了它的头骨。

  那是只行尸,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一样,身上长满了菌伞和藤壶壳,跑动时菌伞一张一合,从伞褶里往外喷细密的灰色孢子。

  它的头骨碎裂之后没有立刻倒下,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藤壶壳里的黑红色软液从断颈处涌出来,在地上淌了一摊,还在冒着气泡。

  第二只从右侧的蕨草丛里扑出来,被老郑的长镰拦腰截断。

  上半身落地之后还在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拖着半截身体朝离它最近的李博君爬去。

  顾长风一剑钉穿了它的后脑,剑尖从眼眶里透出来,带出一团还在蠕动的虫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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