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耀一挥手,门外的下人鱼贯入内,极其利落地将一桌酒菜在简陋的木桌上摆开。
两壶用白玉瓷瓶盛装、窖藏了足有二十年的“女儿红”,几碟用禽肉制成的精致冷盘,还有三道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药膳。
陈谦也不矫情,将大包小包扔给阿慈,拂袖便坐了上去。他端起酒杯,跟李秉耀碰了一下,淡淡笑道:
“李大公子言重了。大莽苍山里那是互利互惠,若非李博君也替我争取了一线机会,我陈谦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缺点什么。所以,这杯酒,该我敬他。”
李博君一听这话,原本有些憋屈的脸庞瞬间容光焕发,昂着头得意地瞅了自家大哥一眼。
“哈哈,多的不说了,都是过命的交情,喝酒!!”
李秉耀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谦放下筷子,眼神微微一沉,终于提起了那场让他记忆犹新的惊天围杀:
“大少爷,当初大莽苍山那场截杀,后续到底如何了?巡天卫的人,为何迟迟未到?”
提及此事,原本面带笑意的李秉耀,眼神深处骤然闪过一抹杀意。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道:“实不相瞒。云爷当初拼死将这不成器的护送出来,等回到家族之后,便因为体内中了那九煞尸毒,伤了武道本源……家族如今虽然用无数天材地宝吊着命,但寿命大减,估计……没几年活头了。”
陈谦默然。那位白发老者的决断与忠义,确实让人动容。
“至于白乔松,也是受了重创,如今在闭关修养,至今未出。”
李秉耀冷笑道:“这次若非你们敛尸房的那位‘红姑姑’赶了过来,怕真的就彻底全军覆灭在那荒山野岭里了。”
“事后,家父曾联合天监司几位大修,亲自写了折子通报上去。告那巡天卫见死不救、按兵不动之罪。可是……折子递到通政司,就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
说到这里,李秉耀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面上隐晦地写了一个“左”字,冷声道:“上面有人把天强行遮住了。巡天卫那边也咬死了说当晚是遭遇了迷雾瘴气,调兵不便。毕竟……没有真凭实据,谁也动不了一位当朝相国。”
陈谦眼神沉冷,他自然听懂了这暗指的意思。
李秉耀说到这里,突然止住了话头。他端起白玉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辛辣的酒液,一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大有深意地盯着陈谦:
“不过,话又说回来。经此一役,也彻底让在下看清了陈兄的手腕。昨儿个你在擂台上一刀的事情,家父听闻后也是赞不绝口。”
他身躯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一抹极具诱惑力的真诚:
“陈兄,有没有兴趣……来天监司?”
一旁的李博君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却又立刻低下头假装吃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李秉耀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抛出了极其诱人的筹码:“以陈兄展现出的心性和手段,窝在这敛尸房,实在太屈才了。只要你点头,我可以让李家出面保举。天监司的资源、道门正统的功法、以及我李家的人脉,你尽可取用。”
“再过一个月便是四司会武。有了这些助力,你必定能在神都折桂中露脸。如何?”
陈谦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脸色平静如湖,没有立刻回答。
他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点头答应了邀请,那他在李慕云那边不就成了风吹两边倒的无耻墙头草。
天监司固然好。
但他更习惯安安静静读读书,刷刷经验。
“李大少爷的好意,陈某心领了。”
陈谦放下筷子,将自己的白玉杯倒满,随后举杯跨过虚空,遥遥地敬了李秉耀一下:
“敛尸房虽然名声不好听,但我这个人在那待得久了,还算习惯。最重要的是,敛尸房每天跟死人打交道,死人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我这个人天生愚钝,最怕的,就是麻烦。”
他温和地笑了笑,随后在李秉耀那微微凝固的目光中,一仰头,将杯中浓烈的酒一饮而尽。
李秉耀死死地盯着陈谦那双清澈却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瞳孔,足足沉默了五息的时间。
随后,他紧绷的脸庞陡然松开,发出一阵释然且带着一抹由衷欣赏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人各有志!好一个死人简单!陈兄果真是个妙人,倒是我李某人落了俗套了。不强求,不强求!来,今晚只论私交,喝酒!”
酒过三巡。
李秉耀在长长吐出一口酒气后,便带着有些醉意的李博君,在一众按刀护院的簇拥下,缓缓消失在了槐树巷尽头。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陈谦原本有些微醺的眼神,在刹那间恢复了清明。
回到铺子里,阿慈已经乖巧地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只留下了摆在正中央那三个沉甸甸、用红绸扎着的紫檀木大箱子。
卡擦。
陈谦走上前,伸手打开了箱子的黄铜锁扣。
刹那间,一股极其浓烈、甚至隐隐化作实质红雾的恐怖气血药香,宛如实质般从箱子里疯狂涌了出来,将整个小店塞满!
第一箱,是整整齐齐叠放着的大乾官银银票,每一张都是百两面额,足足有一千两白银之巨!
第二箱,是三株年份少说在七十年以上、通体宛如红水晶般晶莹剔透、能大补气血的“鹿血草”!
第三箱,则是一枚足有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淡淡腥气儿的“血灵芝”!
第四箱,就是一些绫罗绸缎。
李家这一出手,真可谓是真正的大方。
“陈大哥……你一个人站在那琢磨啥呢?茶要凉了。”
阿慈端着一盏刚刚沏好的热腾腾药茶,踩着绣花鞋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切。
陈谦回过神来,从箱子上收回目光,顺手接过那温润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那苦涩却回甘的茶水,嘴角勾勒起了一抹极其惬意且畅快的笑意:
“没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只有十几平米、一刮风下雨就嘎吱作响的破烂扎纸小铺子,又瞅了瞅自己脑海中那已经彻底暴富、足够他挥霍的海量大药和巨款,半开玩笑道:
“只是在想……咱们是不是该换个更大、更气派的扎纸大铺子了?”
阿慈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后像是被陈谦话里的宏大蓝图给逗乐了,捂着小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好呀!到时候陈大哥当大掌柜,阿慈就天天坐那给您扎纸人!”
第248章 刘家沟
陈谦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自从《太上感应》入门后,打坐吐纳便渐渐替代了睡眠。
真炁沿着周身经脉缓缓运转,最后归于祖窍。
闭眼一夜,精气神反而比睡足了还清明。
只是这间小铺子,木板薄,墙缝漏风,隔壁半夜翻身咳嗽,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清楚,对修炼也不是什么好事。
陈谦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符纸。
昨夜他本想试着将扎纸术、符篆、阵法三者合用,可才摆开阵势,便没了空处。
再这样下去,别说修行了,放个大一点的纸马都不够了。
窗外,天色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铺子前堂的纸人靠墙站着,脚边蹲着各式各样的杂物,还有昨日李家送来的几只箱子。
没钱的时候,觉得还凑活。
如今有钱了,再瞧这间小铺子,便处处都显得逼仄。
阿慈还睡着,屋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陈谦没有惊动她。
门板打开时,冷气倒灌,吹的铺子里的纸物轻轻晃了晃。
“天气开始变凉了。”
随手掩上门板,朝外走去。
买院子这事,不能只凭一时兴起。
上京城水深,哪处坊市安静,哪处临近官衙,哪处看着便宜却容易惹麻烦,他都不清楚。
这事问别人不如问于辞大哥。
于辞在上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人脉杂,有门路,知道的情况总比牙行那些嘴皮子利索的掮客靠谱。
只是陈谦去了于辞常住的那间小院,却扑了个空。
“去了衙门?”
陈谦眉头微微一挑。
按敛尸房的规矩,正常完成一次任务后,三日内若无急召,可以不必点卯。
今日这么早去衙门,倒不像他的性子。
清晨的敛尸房比平日冷清了些。
陈谦刚穿过前院,便在去天工宝阁的路上看见了于辞。
于辞正从宝阁方向出来。
他今日难得没有散着衣衿,反而把胸口捂得严严实实。
只是那衣襟底下鼓鼓囊囊的,随着走路一晃一晃,怎么看都不像没藏东西。
陈谦停下脚步。
于辞也瞧见了他,先是一愣,旋即招手示意:“老弟。”
“于大哥这是换了什么好东西?”
陈谦目光在他胸口扫了一眼。
于辞下意识按住衣襟,嘿嘿一笑:“给扬儿稳固毒性用的,不值一提。”
他说着不值一提,脸上的得意却都快要溢了出来。
陈谦也没有追问,只道:“我今日来,是想请于大哥帮个忙。”
“这是什么话!有事直接使唤一声就行,什么请不请的。”
于辞板起脸,连问都没问是什么事,和他见外就是天大的事儿。
陈谦立马拍了拍自己的嘴,随后道:“我想在上京城买个小院。地方不用太大,但要僻静些,最好离铺子不算远,周围也别太杂。现在铺子太小,许多事情施展不开。”
“买院子?”
于辞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该搬了。你现在这身家和本事,还窝在那巴掌大的地方,确实不像话。”
“再说你那铺子前堂放纸人,后头住人,旁边还睡着个小姑娘,真要搞点姿势,两人多费劲。”
咋听下来感觉不对,但又似乎没说错。
进进出出确实不太方便。
陈谦只能笑了笑:“所以才来问于大哥。”
“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上京城买宅子,不能光看院子大不大。这里头门道多着呢。有些地方靠近贵人府邸,表面安静,实则规矩多,半夜马车过巷都得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