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云顺着陈谦的目光看去。
“那便是忘言寺的人。”
他压低声音。
“左边那位,法号明怒,修伏魔金刚身,脾气和名字一样,轻易不说话,一说话就容易动手。”
“右边那位,法号明持,修戒律身,听说一身横练功夫极强,不动如山。”
陈谦问:“明心呢?”
李慕云看了小和尚一眼。
“忘言寺这一代佛子。”
“别看年纪小,真动起手来,许多成名高手都未必敢说能稳压他。曾经有次,一出手便将一头练形层次的大妖直接打死,实力在年轻一代已是前列。”
“可莫要这样就看轻了,要知道他才十三四岁!这等天赋属实夸张至极!”
“忘言寺的人就是这样,平时越安静越随和,出手就越吓人。”
陈谦想起官驿那一幕,点了点头。
确实。
就在这时,陈谦忽然感觉到另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侧目望去。
另一侧,坐着一个年轻僧人。
那人约莫二十上下,眉眼狭长如妖,生了一张俊俏得有些过分,甚至让在场不少世家贵女都自惭形秽的妖异俏脸。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邪气笑意,左耳上竟然还挂着一枚佛铃,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脆响。
他坐在一群僧人之中,明明双手合十,神色平和,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更像是一条盘在佛经上的蛇。
李慕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微一凝。
“烂陀山,慧真。”
陈谦道:“此人很有名?”
“很有名。”
李慕云道:
“烂陀山这一代最擅辩经的人。”
“据说他七岁读经,九岁破题,十一岁便将所有经卷通读,十二岁便能和寺中长老辩上半日不落下风。”
“十五岁下山,连败六座名寺佛子。”
“他不止会背经、讲理。”
李慕云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
“他最可怕的地方,是能顺着你的话,找到你心里的破绽。”
“你若贪,他便与你谈布施。”
“你若惧,他便与你谈无常。”
“你若有愧,他便与你谈业报。”
“几句话下来,能让人自己怀疑自己。”
“据说他曾与江南大儒辩论,生生用佛理逼得对方当场削发为僧。”
陈谦眉头微挑。
“这也是佛法?”
李慕云笑了笑。
“烂陀山说是,那便只能是。”
“旁人都叫他妖僧。”
陈谦再次看向慧真。
慧真似乎察觉到两人在说他。
他抬眼,朝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那一瞬间,陈谦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奇怪的念头。
一股油然而生的信任感。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兀。
随着明台清凉,那点莫名信任瞬间散去。
他心中微凛。
好古怪的和尚。
只是对视一眼,便能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这若是在辩经台上,只要被他三言两语牵住心神,恐怕不知不觉便会落进他的节奏里。
慧真见陈谦竟然在一息之内便挣脱了自己的法,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谦收回目光。
李慕云问道:“怎么了?”
陈谦淡淡道:“他刚才看了我一眼。”
李慕云笑容一顿。
“然后呢?”
“让我差点觉得他是好人。”
李慕云沉默,随后低声道:
“那陈兄最好离他远些。”
“慧真的名声,便是这么来的。”
两人落座。
陈谦刚坐下,便又看见了两个熟人。
不远处一处华贵席位上,坐着李博君和裴念卿。
李博君仍旧一身锦衣,腰间玉佩垂落,眉眼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骄傲。
裴念卿则穿着浅色罗裙,满头珠翠,手中捏着一方香帕。
她今日似乎特意熏了香,隔着几丈远,陈谦都能闻到一股淡淡花香。
两人显然也看见了陈谦。
李博君见到陈谦与李慕云同坐,也朝着他点头示意。
李博君先是一怔。
若按从前的性子,他大概只会移开目光,当作没瞧见。
可后来两人也是同历生死。
更何况,长兄李秉耀还亲自叮嘱过他。
陈谦此人,可以结交。
想到这里,李博君脸上的别扭一闪而过。
他最终还是朝陈谦点了点头,算是主动打了招呼。
动作不大,也谈不上多热络。
但对李博君这种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世家公子而言,已经算是低了一头。
陈谦看见,也朝他微微颔首。
以前的摩擦归以前。
倒是裴念卿蹙起秀眉,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在她的印象里,陈谦仍旧是官驿中那个满身血腥尸臭的敛尸房小吏。
今日这种全凭佛门慧根悟性的盛会,他一个低级的人字牌敛尸官,究竟凭什么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凑热闹?
只当是是今日场合不同,有将军府大公子亲自带路。
裴念卿心中暗自冷哼,便觉陈谦是走了泼天的运道,靠着谄媚权贵才混进来的跟班。
陈谦便收回目光。
李慕云轻声道:“李博君也来了。”
陈谦点点头:“瞧见了!”
“这种场合,世家子弟都要来露个脸。”
“听不听得懂不重要。”
“让别人看见你来了,才重要。”
陈谦觉得很有道理。
不多时,殿内钟声响起。
咚。
高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大殿里,诸寺僧人开始诵经。
低沉经声汇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一层层涌开。
陈谦坐在席间,起初还认真听了几句。
可听着听着,便觉得眼皮有些沉。
倒也不是经文有什么问题。
只是太他娘的像上课了。
一群和尚坐在上面,一个接一个念经、解经、说佛理。
什么色空。
什么无常。
什么明心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