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你在司礼监还好?”
李二身子一僵,随即连忙点头。
“托陈公公的福,一切安好,刘公公待小的不薄。”
这话半真半假,既回应了关切,又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安好便好。宫中不比别处,你凡事多留心。”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
李二躬身应道。
“小的记下了,谢陈公公提点。”
他说完,便后退半步,垂手侍立,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陈皓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知道再多说无益。
毕竟,人在司礼监这等龙潭虎穴之地,定然是早已在深宫的暗流中学会了藏起真心。
李二做为刘公公手下,今后两人难免会有交集,既是旧人,便需多留一分心眼。
否则今日的故人。
明日或许就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下一刻,陈皓将鎏金腰牌揣进怀中。
他手掌伸出,结果却没有想到,刚一触到衣料下冰凉的玉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倏地停在偏殿门口。
他回头时,目光落在李二依旧垂着的侧脸上。
“对了。”
陈皓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
“咱家倒想起一桩事,前些日子听人提起司礼监有位李公公,据说在掌印老祖宗跟前颇得信任,你在司礼监当差,可听过此人?”
李二闻言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又泛起了白。
他抬起头时,眼底满是诧异,连声音都比之前更虚了几分。
“陈公公说的……是奉御李公公?”
见陈皓点头,李二喉结动了动,才继续道。
“奴才……奴才认得。他确实常伴掌印老祖宗左右,在司礼监里算是红人。只是……只是前几日听闻,李公公已经没了。”
“没了?”
陈皓眉梢微挑,他自然知道对方是怎么没得,但是依旧故作惊讶地追问。
“好好的怎么会没了?咱家倒没听说这消息。”
李二眼神闪烁着,显然在斟酌措辞。
他偷瞄了眼陈皓的神色,见对方只是平静地等着答复,并无不耐,才压低声音道。
“具体的奴才也不清楚,只听说是前几日李公公在回住处的路上,不慎失足掉进了御河,等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掌印老祖宗还为此发了火,罚了河边当值的几个小太监。”
陈皓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
李公公是偷偷出宫,为那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求购明珠而去鬼市死亡的。
只是这种事情,司礼监自然要捂得严实,不能多说。
只能编出一个“失足”落水的谎言,将此事哄骗而去。
“既是如此,倒也可惜了。”
陈皓语气平淡,像是在惋惜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话锋却陡然一转。
“咱家听说,这位李公公生前颇有些手段,是个人物,你在司礼监,可曾见过他与什么外人接触?”
李二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陈公公,这……这奴才可不敢乱说。李公公毕竟是掌印老祖宗跟前的人,又是……又是刚没了的,若是传出去不好听……”
“你不必怕。”
“咱家只是随口问问,毕竟今后在东厂,少不了要与司礼监打交道,宫里的事,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你放心,今日你说的话,咱家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再说了,李公公已然不在,你说的话,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难不成还能惹祸上身?”
陈皓话音落下,见李二仍紧绷着身子,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抠着衣料。
便缓缓抬了抬手,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两块明晃晃的金条。
每一快都约莫有二两重,边缘还留着官府铸印的浅痕,一看便知是成色十足的官金。
第二百六十四章 锦袍震!权宦影翼展
他将金锭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金块与石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偏殿廊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东西你拿着。”
陈皓的语气依旧平淡。
他递出去的仿佛不是能让人眼红的金子,只是一块寻常的碎银。
“今日你说了不少有用的话,这是你应得的。”
李二的目光瞬间被那金锭粘住,瞳孔猛地放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陈公公!这……这可使不得!”
“小的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哪能收这么贵重的东西?这……这太多了!”
他在司礼监当小太监,每月俸禄已经是十二监之中算高的了。
但是即便如此,不过一两银子,这二两金子折算成银子,足足有二十多两,抵得上他近两年不吃不喝的俸禄!
这么大一笔钱,足够他在宫外买半间铺面,或是在宫里给管事太监塞钱铺路。
哪怕是想给远在江南的亲戚寄些补贴,也绰绰有余。
可正因为这钱太多,李二才越发惊慌。
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哪敢平白受陈皓如此重赏。
陈皓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微微勾了勾。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你我都是熟人了,这宫里的路不好走,多些银钱傍身,总能少些为难。你在刘公公手下当差,日后想往上走,少不了要打点,这钱,正好能帮你周转周转。”
这话像是点醒了李二。
他心里清楚,在这深宫里,没有银子寸步难行。想给管事太监递话,得送茶钱。
想抢个轻松的差事,得塞好处。
哪怕是想让人给老家送些礼,多些关照,也得花钱打点。
“陈公公,这……这太贵重了,小的实在受之有愧。”
“没什么愧不愧的,面对旧人拉一把时,总要拉一把。”
虽然不知道面前之人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
但是此刻,这话听在李二的耳中,却是多了几分感动。
他看着那泛着金光的金锭,又看了看陈皓沉稳的神色,知道自己再推辞,反而会惹得不快。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双膝微微弯曲,小心翼翼地捧起金锭。
“小的……小的谢陈公公恩典!”
说完之后,李二也不再犹豫。
他心里清楚,面前这一位陈公公如今不仅是东厂提督千户,还是尚宫监之主,武骧左卫营统领,又深得皇后娘娘的信任。
若是今日能如实相告,说不定能让陈皓记着自己的好,日后若是有机会,或许还能得些照拂。
更何况,李公公已经“死”了,说些他生前的事,既不会得罪掌印老祖宗,也不会惹恼刘公公,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通这一点,李二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时,眼神已经镇定了不少。
“陈公公既然问了,小的便实说了。
“这李公公……论模样,生得倒是白净......不过他这人,看着体面,脾性却不怎么样。”
“之前有个小太监不小心撞翻了他的茶盏,他表面上说‘无妨’,结果没过几天,就找了个由头,把那小太监调到了最苦最累的洒扫处。”
“还有.....”
听完这些话之后,陈皓松了一口气。
他之所以问的如此详细,就是要判断下李公公死后,背后是否有人会为他出头。
不过好在,从李二的话之中可以分析的出来。
这李公公身后没有什么大靠山。
虽然只是逢御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也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外面也没有什么势力。
这样子倒是容易接下来的行动了。
陈皓离开偏殿后,没有直接返回尚宫监、
而是绕了三条僻静宫道,确认身后无人尾随,才快步走向武骧左卫营。
此时夜色已沉,营中巡逻士兵手持火把,铠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沿途士兵见了,皆躬身行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见过陈公公。”
陈皓点了点头。
这位既是尚宫监之主,又是左卫营统领,更是皇后眼前的红人。
统领营之中,没人敢在他面前有半分懈怠。
陈皓走到案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绕着帐内走了一圈。
指尖划过帐帘缝隙,确认没有暗格监听,才走进了大帐之内。
他从怀中摸出李公公的画像。
指尖在画像上的山羊胡、石青锦袍处反复摩挲,脑海中飞速梳理。
李公公已死,但是他乃是掌印老祖宗的人。
东厂内部本就派系林立,若能让已死的“李公公”在白莲教出没之地现身,定会让东厂误以为李公公假死投敌。
届时不仅能搅乱司礼监的判断,还能让与其他派系互相猜忌,自己便可坐收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