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留步!镇世督公 第609节

  空气中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汹涌,谁也不肯多让半分。

  赵乾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

  他放下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白瓷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

  “督公这性子,真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刚硬得很。不过今日小王冒昧登门,那天外异石不过是个引子。小王心中确有另一桩要事,想与督公推心置腹。”

  陈皓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抹去袖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直无波。

  “殿下请讲。只是这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咱家一介阉宦,只知道忠于大周,忠于皇室其他的倒是懂得不多。”

  “欸,不然。”

  赵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小王观督公行事,深得‘清净’三昧。小王这些日子夜读佛经,偶有所感,正欲与督公分说。”

  他指尖在桌上虚点,仿佛勾勒着锦绣河山。

  “督公请看,如今大周朝,内忧外患,百姓为生计奔波,官吏为权禄操劳,江湖仇杀不绝,边患烽火屡起。苦的,还是这芸芸众生。小王夜不能寐,忽闻佛音,如遭棒喝。”

  陈皓抬了抬眼皮。

  “督公久居高位,当知这世间红尘如狱,众生皆苦。朝堂倾轧,江湖仇杀,百姓终日为几两碎银奔波,乃至骨肉相残。本王常常在想,何为治国之大道?”

  陈皓半垂着眼帘,语气慵懒:“殿下有何高见?”

  “佛法。”

  赵乾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虔诚。

  “佛家讲求勘破红尘,遁入真空家乡。若能使佛法普照,教化万民,令众人心存善念,少贪少嗔少痴,自可息争端,消弭兵戈。”

  “到时海晏河清,天下大同,岂不比如今这般的你争我夺,血雨腥风要好上千百倍?”

  “督公手掌西厂,权倾朝野,若肯助小王推行此道,必为天下苍生造福,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街市隐约传来的喧闹。

  陈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

  “真空家乡?”他慢吞吞地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笑话,“殿下这想法,倒是……别致。”

  他抬起眼,看向赵乾,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赵乾心头莫名一紧。

  “殿下读了佛经,觉得好。可殿下可曾见过,那乡间愚夫愚妇,为求神拜佛,奉上仅有的一点香火钱,结果转头饿死在自家灶台前的惨事?”

  赵乾一愣。

  陈皓的声音毫无起伏。

  “可曾见过,寺庙田产免税,僧侣不事生产,却吞并良田,役使奴仆,其豪奢胜过王侯?可曾见过,那借着佛法治国,最终却导致国力衰弱,百姓愚钝,引来外敌铁蹄踏破山河的例子?”

  他每说一句,赵乾的脸色便白一分。

  “佛,是出世的学问。治,是入世的手腕。”

  “靠念经,打不跑北边的蛮子;靠拜佛,不能让地里多长出一颗粮食。殿下的‘太平’,是画里的饼,井里的月,好看,不中吃,更不中用。”

  “更何况,若是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都去做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活菩萨,这大周的万里灵田谁去种?”

  “这九边重镇的城墙谁来守?若是都没了贪嗔痴,殿下府中那些锦衣玉食、金银器皿,难道是靠和尚们念经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你!”

  “督公果然见识非凡,只是太过短视!”

  他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

  两名僧人走了进来。一人高大枯瘦,面色黧黑,眼窝深陷。

  另一人则矮胖许多,面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让人无端想起庙里供奉的金刚,笑口常开,却伏魔降妖。

  两人僧袍朴素,却干净整洁,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江湖莽汉截然不同。

第五百一十六章 想战便战,我主沉浮

  赵乾看着陈皓,眼中厉色一闪。

  “小王知道督公武功盖世,等闲江湖高手不放在眼里。”

  “这两位,乃是大林寺达摩院的高僧,法号‘悟真’、‘悟幻’,师承大林寺戒律首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督公从孤剑宗夺走异石,小王可以不追究。”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龙师和尚,让我在那许多江湖同道面前,颜面扫地!”

  “更不该……”

  赵乾咬着牙。

  “本王早该想到,非是阉人,谁能忍得那切身的剧痛,修这等阴诡霸道的功夫!”

  而那悟两名僧人并未说话,只是四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锁定在陈皓身上。

  枯瘦的悟真双手合十,指尖一串檀木念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而矮胖的悟幻依旧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雅间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沉甸甸地压着人。

  他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目光扫过那两名气势惊人的高僧,又落回赵乾铁青的脸上,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殿下说完了?”

  赵乾冷冷盯着他。

  陈皓忽然笑了。

  “你们要强行对我动手?”

  “咱家是官身,是朝廷钦封的西厂提督。”

  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两名僧人,又回到赵乾脸上。

  “殿下这两位高僧,本事自然是大大的,在下想来是不敌,,若是真敢取了咱家的性命,直接拿走便是……”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

  “那便请便。天外异石,就在京郊某处,他们想找,自然找得到。至于这官印、这性命,一并拿去,也无不可。”

  “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

  “若他们不敢此刻就取了咱家的性命,那便说明,他们终究是顾忌着这身官皮,顾忌着咱家背后的朝廷法度。”

  “那这天外异石,便仍是咱家的。而殿下的面子,没了,也就没了。”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赵乾豁然变色,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个字。

  那两名大林寺高僧,悟真手中的念珠停了,悟幻脸上那恒久的笑意也僵住了。

  四道目光死死钉在陈皓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哪里是什么权倾朝野、武功盖世的督公?

  分明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

  哪有这般说话的。

  陈皓看着他们精彩的脸色,端起冷茶,又抿了一口热茶。

  “好,好一个陈督公。”

  赵乾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督公既然口出狂言,想必是有些底气。本王也不为难你,不需要你击败悟真、悟幻二位大师。”

  “只需在他们二人合力之下,撑够十招,便算你胜,那天外异石归你所有如何。”

  “若是撑不住,便乖乖将天外异石交出来,再向二位师兄赔个不是,如何?”

  这话一出,赵乾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悟真、悟幻二人也微微颔首,显然默认了这个提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给陈皓台阶,分明是故意折辱。

  大林寺达摩院高僧,二人合力,别说十招,寻常开脉顶尖高手,三招之内也未必能撑得住。

  这是明晃晃地将陈皓踩在脚下,嘲讽他方才的硬气不过是虚张声势。

  再说了以人榜第六,名满江湖,以西厂提督之尊,与人赌斗。

  却只求十招不死,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

  陈皓只是静静的听着,并不当成一回事。

  他端着茶盏的手,连一丝颤动都没有,而后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微妙气氛。

  “五殿下说的什么天外异石,咱家不懂,咱家只知道五皇子所说的是乃是一场赌斗,不过今天,咱家并不想赌。”

  “哦?”

  赵乾挑眉,故作诧异。

  “陈督公这是怕了?”

  陈皓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胜了如何,输了又如何?胜了,不过是博殿下一句虚夸,于咱家而言,无半分益处。”

  “输了,在下便要认那天外异石是被咱家夺走罪名,赔罪折辱,咱家又何必自寻不快?”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悟真终于开口,声音枯涩如老木摩擦,虽然带着佛家弟子的清冷,却藏着几分嘲讽。

  “阿弥陀佛。督公此言,何其怯懦。”

  “《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修行者当破怯懦、去执念,督公身为西厂提督,掌生杀大权,却如此畏战,与贪生怕死之徒何异?”

  悟幻也收起了脸上僵住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

  “师兄所言极是。《楞严经》说‘若能转物,即同如来’,督公坐拥高位,身怀绝世武功,说一句在世如来也不为过,却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胆小如鼠,枉为当朝督公,更枉修那一身阴诡霸道的功法!”

  二人一唱一和,佛家术语信手拈来,字字句句都在嘲讽陈皓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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