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汹涌,谁也不肯多让半分。
赵乾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
他放下手中把玩了许久的白瓷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哒”。
“督公这性子,真是……”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刚硬得很。不过今日小王冒昧登门,那天外异石不过是个引子。小王心中确有另一桩要事,想与督公推心置腹。”
陈皓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抹去袖口一点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平直无波。
“殿下请讲。只是这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咱家一介阉宦,只知道忠于大周,忠于皇室其他的倒是懂得不多。”
“欸,不然。”
赵乾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小王观督公行事,深得‘清净’三昧。小王这些日子夜读佛经,偶有所感,正欲与督公分说。”
他指尖在桌上虚点,仿佛勾勒着锦绣河山。
“督公请看,如今大周朝,内忧外患,百姓为生计奔波,官吏为权禄操劳,江湖仇杀不绝,边患烽火屡起。苦的,还是这芸芸众生。小王夜不能寐,忽闻佛音,如遭棒喝。”
陈皓抬了抬眼皮。
“督公久居高位,当知这世间红尘如狱,众生皆苦。朝堂倾轧,江湖仇杀,百姓终日为几两碎银奔波,乃至骨肉相残。本王常常在想,何为治国之大道?”
陈皓半垂着眼帘,语气慵懒:“殿下有何高见?”
“佛法。”
赵乾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虔诚。
“佛家讲求勘破红尘,遁入真空家乡。若能使佛法普照,教化万民,令众人心存善念,少贪少嗔少痴,自可息争端,消弭兵戈。”
“到时海晏河清,天下大同,岂不比如今这般的你争我夺,血雨腥风要好上千百倍?”
“督公手掌西厂,权倾朝野,若肯助小王推行此道,必为天下苍生造福,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落下,雅间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街市隐约传来的喧闹。
陈皓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
“真空家乡?”他慢吞吞地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笑话,“殿下这想法,倒是……别致。”
他抬起眼,看向赵乾,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赵乾心头莫名一紧。
“殿下读了佛经,觉得好。可殿下可曾见过,那乡间愚夫愚妇,为求神拜佛,奉上仅有的一点香火钱,结果转头饿死在自家灶台前的惨事?”
赵乾一愣。
陈皓的声音毫无起伏。
“可曾见过,寺庙田产免税,僧侣不事生产,却吞并良田,役使奴仆,其豪奢胜过王侯?可曾见过,那借着佛法治国,最终却导致国力衰弱,百姓愚钝,引来外敌铁蹄踏破山河的例子?”
他每说一句,赵乾的脸色便白一分。
“佛,是出世的学问。治,是入世的手腕。”
“靠念经,打不跑北边的蛮子;靠拜佛,不能让地里多长出一颗粮食。殿下的‘太平’,是画里的饼,井里的月,好看,不中吃,更不中用。”
“更何况,若是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都去做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活菩萨,这大周的万里灵田谁去种?”
“这九边重镇的城墙谁来守?若是都没了贪嗔痴,殿下府中那些锦衣玉食、金银器皿,难道是靠和尚们念经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你!”
“督公果然见识非凡,只是太过短视!”
他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
两名僧人走了进来。一人高大枯瘦,面色黧黑,眼窝深陷。
另一人则矮胖许多,面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让人无端想起庙里供奉的金刚,笑口常开,却伏魔降妖。
两人僧袍朴素,却干净整洁,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与江湖莽汉截然不同。
第五百一十六章 想战便战,我主沉浮
赵乾看着陈皓,眼中厉色一闪。
“小王知道督公武功盖世,等闲江湖高手不放在眼里。”
“这两位,乃是大林寺达摩院的高僧,法号‘悟真’、‘悟幻’,师承大林寺戒律首座。”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督公从孤剑宗夺走异石,小王可以不追究。”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龙师和尚,让我在那许多江湖同道面前,颜面扫地!”
“更不该……”
赵乾咬着牙。
“本王早该想到,非是阉人,谁能忍得那切身的剧痛,修这等阴诡霸道的功夫!”
而那悟两名僧人并未说话,只是四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锁定在陈皓身上。
枯瘦的悟真双手合十,指尖一串檀木念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而矮胖的悟幻依旧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雅间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沉甸甸地压着人。
他依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他目光扫过那两名气势惊人的高僧,又落回赵乾铁青的脸上,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
“殿下说完了?”
赵乾冷冷盯着他。
陈皓忽然笑了。
“你们要强行对我动手?”
“咱家是官身,是朝廷钦封的西厂提督。”
他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两名僧人,又回到赵乾脸上。
“殿下这两位高僧,本事自然是大大的,在下想来是不敌,,若是真敢取了咱家的性命,直接拿走便是……”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
“那便请便。天外异石,就在京郊某处,他们想找,自然找得到。至于这官印、这性命,一并拿去,也无不可。”
“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
“若他们不敢此刻就取了咱家的性命,那便说明,他们终究是顾忌着这身官皮,顾忌着咱家背后的朝廷法度。”
“那这天外异石,便仍是咱家的。而殿下的面子,没了,也就没了。”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赵乾豁然变色,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一个字。
那两名大林寺高僧,悟真手中的念珠停了,悟幻脸上那恒久的笑意也僵住了。
四道目光死死钉在陈皓身上,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这哪里是什么权倾朝野、武功盖世的督公?
分明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
哪有这般说话的。
陈皓看着他们精彩的脸色,端起冷茶,又抿了一口热茶。
“好,好一个陈督公。”
赵乾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督公既然口出狂言,想必是有些底气。本王也不为难你,不需要你击败悟真、悟幻二位大师。”
“只需在他们二人合力之下,撑够十招,便算你胜,那天外异石归你所有如何。”
“若是撑不住,便乖乖将天外异石交出来,再向二位师兄赔个不是,如何?”
这话一出,赵乾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悟真、悟幻二人也微微颔首,显然默认了这个提议。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给陈皓台阶,分明是故意折辱。
大林寺达摩院高僧,二人合力,别说十招,寻常开脉顶尖高手,三招之内也未必能撑得住。
这是明晃晃地将陈皓踩在脚下,嘲讽他方才的硬气不过是虚张声势。
再说了以人榜第六,名满江湖,以西厂提督之尊,与人赌斗。
却只求十招不死,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
陈皓只是静静的听着,并不当成一回事。
他端着茶盏的手,连一丝颤动都没有,而后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
茶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微妙气氛。
“五殿下说的什么天外异石,咱家不懂,咱家只知道五皇子所说的是乃是一场赌斗,不过今天,咱家并不想赌。”
“哦?”
赵乾挑眉,故作诧异。
“陈督公这是怕了?”
陈皓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胜了如何,输了又如何?胜了,不过是博殿下一句虚夸,于咱家而言,无半分益处。”
“输了,在下便要认那天外异石是被咱家夺走罪名,赔罪折辱,咱家又何必自寻不快?”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悟真终于开口,声音枯涩如老木摩擦,虽然带着佛家弟子的清冷,却藏着几分嘲讽。
“阿弥陀佛。督公此言,何其怯懦。”
“《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修行者当破怯懦、去执念,督公身为西厂提督,掌生杀大权,却如此畏战,与贪生怕死之徒何异?”
悟幻也收起了脸上僵住的笑意,眼神锐利如刀。
“师兄所言极是。《楞严经》说‘若能转物,即同如来’,督公坐拥高位,身怀绝世武功,说一句在世如来也不为过,却连一战的勇气都没有,胆小如鼠,枉为当朝督公,更枉修那一身阴诡霸道的功法!”
二人一唱一和,佛家术语信手拈来,字字句句都在嘲讽陈皓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