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不懂。
现在她有些明白这意思了。
陈皓看了她一眼。
这样才好。
完全的蠢货无趣,完全的聪明人危险。
“去吧。”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响声清脆。
“回去吧!无比将我的信息送到。”
慕容嫣被那一掌拍得浑身一酥,咬着唇低低应了声“是”,起身拾起堆在地上的旗袍,一件一件穿回去。
手指还在发抖,盘扣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穿戴整齐后,她对着浴池深深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浴室。
门阖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颈间的银链,小心地藏进旗袍领口里。
一直等坐到马车上后。
她依旧反复回想着今夜的一切,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触碰。
只能写到这里了,不敢再写了。
...
另一边。
京都外的运河上,今天起了薄雾。
一叶扁舟破开水面,船头立着个年轻道人。
青衫,布袜,芒鞋。
背上斜背一柄古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船家是个老头,摇橹的手稳得像长在船上。他偶尔抬头看一眼那道人的背影,又低下头去。
跑船三十年,他见过不少奇人。但像这位道长这般——立在船头三个时辰,衣袂纹丝不动的,还是头一遭。
不一会儿,京都的城墙已遥遥在望。
青砖巍峨,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青冥小道长小道长微微眯起眼。
他能感觉到那座城里扑面而来的气息。
浑浊的,炽热的,夹杂着千万人的欲望与野心。
与武当山上的清冷云海,截然不同。
“道长,前面就是东水关了。”
老苍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可要老汉替您寻个落脚处?”
“不必。”
青冥小道长的声音很淡,像山间流过的溪水。
“就在此处靠岸。”
船缓缓泊在一处野渡。
青冥小道长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放在船板上。老苍头刚要推辞,抬头时,那道人的身影已在数丈之外。
青衫融入暮色,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京都的繁华,是塞北的刀客和江南的剑侠都无法想象的。
青冥小道长走在长街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个年轻道人,在京都实在太寻常了。
青冥小道长并不在意这些。
他的脚步不急不缓,朝着城北走去。
那里有一座桥,叫会仙桥。据说百年前,曾有真人在此遇仙。
他当然不是来寻仙的。
他只想寻一个高处,看一看这座城。
此刻暮色四合,桥上的石栏边零星坐着几个闲人。
有垂钓的老翁,有卖糖人的小贩,还有一个拉二胡的盲眼艺人。
以及一个吹埙的人。
那埙声便是从他口中传出的。
曲调古拙,不像江南丝竹那般婉转,也不似塞北胡笳那般苍凉。
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幽邃,孤寂,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青冥小道长停住了脚步。
他听出了那曲子的来历。
《忘川引》。
相传是百年前一位相士所作。那相士算尽天下事,却算不出自己的命数。临终前,他烧了所有卦书,只留下这一支曲子。
埙声在暮色中流淌。
桥下的河水无声东流,远处的城楼渐渐隐入夜色。
青冥小道长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站在桥栏边,望着河水。
一曲终了。
吹埙人放下手,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难看出年纪的脸。
头发灰白,面容清癯,眼角有细密的纹路。
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人该有的。
“青冥小道长?”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枝。
“正是。”
青冥小道长转过身,打了个稽首。
“敢问先生是?”
“算尽千生,王守一。”
那人笑了笑。
“这是江湖朋友抬爱,送了个诨号。其实我哪里算得尽千生?能算明白自己这一生,就不错喽。”
青冥小道长神色微凝。
算尽千生王守一。
这个名字他听过。江湖上擅卜卦问命的人不少,但真正称得上“神算”二字的,不出五指之数。
而王守一,便是其中之一。
传闻此人早年师承钦天监的漏刻博士,那博士因推算出一桩宫闱秘事而获罪,险些丢了性命。
出狱后便绝迹庙堂,浪迹江湖,以卜卦为生。
后来收了关门弟子,便是这王守一。
“王先生怎知是我?”
青冥小道长问道。
王守一将埙收入袖中,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这有何难?”
他抹了抹嘴。
“你身上那股剑气,藏都藏不住。像是刚从剑炉里淬过火的铁,还带着火星子呢。”
青冥小道长沉默片刻,在他身旁坐下。
王守一把酒葫芦递过来,青冥小道长摆摆手。
“出家人不饮酒。”
“武当山上不饮酒?”
王守一嘿嘿一笑。
“那当年三丰真人醉打山门的掌故,是谁编出来的?”
青冥小道长一愣,随即失笑。
“王先生在此处吹埙,是等人,还是等事?”
青冥小道长问道。
“等风。”
王守一望着河面,神色忽然变得悠远。
“京都的风,和别处不同。它从宫城里吹出来,经过六部衙门,经过东西两厂,经过酒楼茶肆,经过寻常百姓的屋檐……每一阵风里,都有故事。”
他转头看向青冥小道长。
“小道长这一路东来,想必也收集了不少故事。”
青冥小道长没有否认。
“从关外到江南,从大漠到东海。这一路上,小道确实见识了不少。”
“哦?”
王守一来了兴致。
“说说看。”
青冥小道长抬眼,望向夜空中隐约浮现的星辰。
“塞北刀魁赫连雄,刀法确实霸道。但他太过执着于‘刚猛’二字,不知刚极易折的道理。三百招时,他已力竭,我只是等到了那一刻。”
王守一点点头,不置可否。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