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东厂出动精锐近三百人,折损二十余人,伤者过半,却连一个白莲教核心成员都没抓到。
消息传回东厂,曹公公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老祖宗,情报有诈!”
一名档头跪在地上,颤声道。
“西厂给的那些地点,分明是陷阱!”
曹公公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咯咯作响。
徐敬堂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
“老祖宗,不是情报有诈。情报是真的,那几个地点确实是白莲教的联络点,里面留下的痕迹和物品都证实了这一点。”
“那为何!”
“对方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徐敬堂的声音微微发沉。
“六个点位同时扑空,绝非巧合。要么东厂内部有内鬼,要么……白莲教在西厂递交情报之前就已经得到了风声。”
曹公公猛地抬头。
“你是说,那小陈子故意先泄露了行动?”
“属下不敢断言。”
徐敬堂摇头。
“但无论如何,眼下最棘手的问题不是西厂,而是白莲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白莲教中定然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要不然的话,不会逃的阵快。”
“老祖宗,再这样下去,东厂的士气怕是要崩了。六大供奉昨夜出师不利,霍天都虽然毫发无伤,但扈七娘和其他几人都受了伤,尤其是那些普通番子损失惨重……”
“接连失利,人心惶惶,今天一早已经有三个百户告病不出。”
曹公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咱家有一计。”
曹公公从案头抽出一张舆图,铺展开来。
那是京城及周边州县的详细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关隘、河道、山林。
“昨夜虽然扑了空,但玄真子在那间当铺的地下密室中,找到了这个。”
曹公公从袖中取出一角残破的布片,上面绣着一朵半开的白莲,花瓣间隐约可见几缕金线。
“这是白莲法王贴身之物。”
徐敬堂一眼认出,瞳孔微缩。
“不错。”
曹公公点头。
“玄真子精通奇门遁甲,他根据密室中残留的香灰、符纸和机关布局,推断出白莲法王的藏身之处极有可能在京城西郊的莲花峰一带。”
徐敬堂眉头一皱。
“莲花峰?那里山势险峻,洞穴密布,确实易守难攻。但范围太广,要搜山,至少需要数千兵力。”
“所以,咱们要布一个局。”
曹公公指尖点在舆图上的莲花峰。
“既然白莲法王屡次逃脱,说明他在京中有耳目、有暗桩,能提前获取消息。那咱家就给他一个消息。”
徐敬堂目光一凝。
“老祖宗的意思是......”
“放出风声,就说东厂在西郊莲花峰发现了白莲教总坛的踪迹,不日将调集重兵围剿。”曹公公缓缓道。
“同时,咱家会亲自入宫请旨,请求西厂和六扇门协同出兵。”
“老祖宗这是要……”
徐敬堂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
“声东击西?不,不对。是引蛇出洞,外加请君入瓮。”
“先生果然聪明。”
曹公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白莲法王若听到风声,要么提前转移,要么设伏反击。而最妙的在于,—西厂不是辅助吗?那冲锋陷阵、当炮灰的事,自然该由辅助来干。咱家要让陈皓和他的西厂,替东厂探路踩雷。”
徐敬堂沉吟片刻,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此计一石三鸟。其一,若白莲法王真在莲花峰,西厂打头阵必定损兵折将;其二,若是个陷阱,死的也是西厂的人。”
“其三,无论成败,老祖宗都向朝堂证明了东厂为主、西厂为辅的格局,那陈公公若是推脱不战,便是抗旨不遵。”
“还有第四点。”
曹公公冷笑了一声。
“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西厂到底有多少家底。那陈公公这段时日藏得太深了,咱家倒要瞧瞧,到了真刀真枪拼命的时候,他能藏到几时。”
徐敬堂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拱手。
“老祖宗此计,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曹公公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他的眼中没有得意,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这个年轻人,不是想当鹬蚌相争的渔翁吗
那咱家就先把你这只鹬鸟,拖下水来。
.....
当日下午,一封来自东厂的急递送入西厂。
陈皓拆开一看,赫然是东厂的信。
里面说的很纤细,已经找到白莲法王的老巢,按照圣旨要求。
命西厂点齐精锐,三日后配合东厂主力,从莲花峰北麓进山,与东厂主力形成钳形攻势,一举剿灭白莲教总坛。
徐敬堂亲自登门送来的调令,满脸堆笑。
“陈公公,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东厂不敢擅专,特意入宫请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西厂既为辅佐剿贼而设,此番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曹公公说了,等剿灭白莲教,必在娘娘面前为西厂诸君请功。”
话说得漂亮,刀却架在了脖子上。
陈皓双手接过调令,神色平静如水。
“烦请徐先生回禀曹公公,西厂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后娘娘厚望。”
徐敬堂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陈皓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原以为对方至少会推诿几句,甚至搬出人手不足、初立未稳之类的借口。
这些说辞他都准备好了应对之策,结果一句没用上。
“陈公公果然痛快。”
徐敬堂笑得更深了。
“既如此,徐某便回去复命了。”
送走徐敬堂,堂内西厂诸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石头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干爹,莲花峰地势险要,北麓更是悬崖峭壁、深涧密布,易守难攻。东厂让我们从北麓进攻,分明是要我们去啃最硬的骨头。”
“岂止是啃硬骨头。”
李猪儿冷哼一声,他上次碰了一鼻子灰,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压不住。
“东厂这是把咱们当探路的石子儿。北麓那条线,若真有白莲教总坛,我们就是第一批送死的,若是陷阱,死的也是我们。无论哪种结果,东厂都稳赚不赔。”
陈皓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调令,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皓,等他拿主意。
谁都看得明白,曹公公这是想将西厂推出去当替死鬼。
莲花峰山势纵横、洞窟万千,暗藏无数凶险。
东厂不愿折损自家精锐,便想借圣旨之名,逼西厂打头阵、踩陷阱、探生死路。
陈皓抬眸,眼底掠过一抹深邃寒芒,淡淡摇头,
“推脱不得。”
“调令冠冕堂皇,圣旨早有安排,东厂为主,西厂为辅,此刻朝野上下,无数言官盯着西厂动静,魏公公一党更是伺机发难。”
“西厂若退一步,便是抗旨避战、畏敌怯战,昨日所有的示弱蛰伏、隐忍布局,尽数作废,西厂刚立的根基,顷刻便会土崩瓦解。”
退,则满盘皆输。
进,则前路杀机四伏。
两难之局,旁人束手无策,可陈皓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渐渐凝定,生出破局之法。
他要进,却绝不做炮灰。
他要战,绝不能耗费主力。
陈皓抬手,将调令轻轻搁置案上。
“回禀东厂,西厂接令,即刻整备兵马,准时赴莲花峰协同围剿,全力配合东厂主力行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满脸不解。
唯有陈皓心知肚明,这是假意全盘配合,实则借力打力、借局破局。
“传我命令,西厂全体千户、百户集结,尽数配发新甲。”
此前耗时月余、精工打造的一批蛟龙皮甲,恰好全数完工。
此甲取材蛟龙之皮,历经数十道工序鞣制锻造,轻薄贴身、不惧刀枪。
可卸劲、可防毒、可挡寻常暗器,是专门为西厂核心骨干打造的护身至宝。
陈皓目光扫过众人,低声嘱托。
“此番出战,全员谨记八字准则——跟而不进,战而不拼。”
“东厂为主,我西厂为辅。他们要冲锋开路,我们便尾随其后;他们要踏雷探路,我们便稳住阵脚。”
“遇敌只游斗、不硬撼,遇伏即退守、不贪战。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收割残局为次之,绝不主动陷入死地,绝不损耗一名核心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