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老谋深算。
最擅长在账面上做手脚。
若是陈皓草草签字,日后清点时少了两颗珠子。
这笔账自然要算在他头上。
陈皓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顿时明白了王公公的想法。
他回过头来,对小石头道。
“明日里,你去陇南司把西域贡品的原始勘合取来。”
顿了顿他又开口说道。
“如果他们不愿意给,就说是皇后娘娘要的。”
那原始勘合乃是贡品入宫时,由礼部和尚宫监共同签发的凭证。
一式三份,绝难作假。
次日。
小石头很快取来勘合,
陈皓指尖捏着那份泛黄的勘合,发现上面的确明明白白写着“夜明珠十颗”。
他目光在“夜明珠十颗”几个字上停留片刻,抬眼问小石头。
“取勘合时,陇南司的人没拦着?”
小石头刚喝了口凉茶,闻言连忙放下茶碗。
“一开始可横了!管档的刘太监,说原始勘合是‘尚宫监大机密’谁也不能乱看,还说咱们岭南司是‘越俎代庖’。”
他学着刘太监的腔调,捏着嗓子哼了两句,逗的陈皓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就说,这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口谕要的。”
“那刘太监一听,脸瞬间就白了,立马换了副笑脸,又亲自从库房里翻出来,还用锦盒捧着给我,一路送到角门呢!”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干爹,您是没瞧见,他那点头哈腰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架子?”
“连旁边的小太监都规规矩矩的,大气不敢喘一口。”
陈皓听到此,笑了一下,然后将勘合与账册并排放好。
烛光下,“十颗”与被篡改的“十二颗”夜明珠形成刺眼的对比。
“看来,这些人都知道了我和皇后娘娘走得近,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似乎陇南司的身份地位,甚至尚宫监的身份地位,绝难接触到苏皇后。
自然也不可能去当面质问,为什么要那勘合。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不是嘛!以前咱们去各房调文书,谁不是推三阻四?”
“这次一提皇后娘娘,比什么令牌都管用!”
陈皓没再接话,只是将勘合与账册仔细收好,又取过笔墨。
在一张素笺上写下。
“西域夜明珠账册存疑,附原始勘合为证”。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可若是这风里,掺了些不敢轻易动他的忌惮,那便另当别论了。
“去备些点心,送到王公公的值房。”
陈皓忽然对小石头道。
“就说……西域的账册核对清楚了,我明日里亲自前去汇报,多谢公公提点。”
小石头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笑着应道。
“奴才这就去办!”
目前王公公的手段,他接下了。
而皇后娘娘的分量,他也借到了。
这尚宫监的水再深,也得一步步趟下去。
......
将那堪合拿来之后,陈皓并没有打草惊蛇。
这般平静了几天之后。
库房太监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陈掌司,刚入库的一批青瓷瓶,您得亲自验验。”
陈皓打开锦盒,里面是十二只霁蓝釉描金瓷瓶,瓶身光洁,看不出半点瑕疵。
可陈皓指尖拂过瓶底时,忽然停在其中一只上。
那只瓶子的底款“宣德成化”四个字,比其他的略浅半分。
釉色也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
“这批瓷瓶是从哪里运来的?”
他问道。
“回掌司,是岭南刺史府送来的贡品。”
库房太监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
陈皓心里已然明了。
只怕又是王公公在背后搞的鬼子。
想用赝品混充贡品,等寿宴上被发现,便可治他个失察之罪。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赝品挑出来。
“这只瓶子许是烧制时出了岔子,釉色不均,不堪为贡品。”
“将这一批货物退回去,就说我岭南司验收不通过。”
库房太监脸色一白。
“可是王公公那边传话,尚宫监中已经验收通过了。”
他还想说什么。
却被陈皓冷冷一瞥,把话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你就让王公公收下,我岭南司绝不收此等滥竽充数的坏货。”
陈皓知道,这太监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想动手脚的是王公公。
那人听到陈皓态度如此坚诀,也不敢忤逆他,当即退了下去。
......
岭南司中。
陈皓坐在案前,眉头微蹙。
王公公的手段算不上多高明,无非是想要暗中使坏,让他在工作中出错。
因此在账目和贡品上反复做文章。
就算是之前将那天竺圣女哈瓦娜安排到岭南司之中,也是别有心思。
这种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骚扰,最是磨人耐心。
他不是没有脾气,只是懂得隐忍。
但隐忍不代表任人拿捏。
更重要的是,这种使坏若是真的一个不察,贡品出错了。
那可就是掉头的大罪。
“真当我陈皓是软柿子,捏圆搓扁都由着他?”
陈皓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冷冽。
几次三番的试探,若再不反击。
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胆怯可欺,日后的麻烦只会更多。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远处尚宫监的方向。
那里早已熄灯,可陈皓知道,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安分。
要反击,就得找个让他疼的地方。
王公公最在意什么?
无非是权位和名声。
从他卖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换来白银五万两,做了尚宫监掌事便能看出。
此人绝对是个官迷。
在尚宫监混了这么多年。
他表面光鲜,背地里定然藏着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陈皓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他转身回到榻边,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
又将那本勘合和更正后的账册仔细收好,这才吹灭烛火。
屋内瞬间陷入黑暗。
下一瞬。
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从窗缝中窜出。
足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院中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日后,尚宫监炸开了锅。
尚宫监老祖宗要亲自查验各地贡品清单,偏偏巨戎国的贡品细目册不见了。
这本册子是王公公亲手拿的,如今却连箱子带册子都没了踪影。
王公公急得满头大汗,带着人把尚宫监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