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牛金星双手托着厚厚一摞民情账册,弯腰弓背凑到台阶下,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焦灼。
“城内表面秩序勉强稳住了,可随军多年的老兵,心思早已乱作一团,暗地里私闯民宅,劫掠百姓的事层出不穷。”
李自成头都没抬,柳枝依旧慢悠悠磕着膝盖上,语气平淡无波。
“乱在何处?”
“士卒私下抢夺金银绸缎、掳掠民家财物,下官连发三道禁令,根本约束不住。”
牛金星刻意压低嗓音,左右飞快扫视一圈,确认无亲兵偷听,才苦叹出声。
“这群将士跟着您转战十数载,年年啃树皮、吞草根,无数同乡兄弟饿死、战死在黄土荒原。
如今好不容易攻破帝都,遍地富贵摆在眼前,憋了十几年的贪欲根本压不住,嘴上应声遵从军令,手脚却全然不受管束。”
李自成手中柳枝骤然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眼,两道沉静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定牛金星,没有嘶吼暴怒,可那看透人心的厚重压迫却是扑面而来,牛金星下意识往后踉蹡退了半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薄汗。
“入城之前,我当众立下三条铁律,第一条是什么?”
牛金星喉结狠狠滚动,低声回话:
“陛下明令,大军入城,不许私闯民宅,不许抢夺百姓分毫财物,违者按军法处置。”
“既然记得军令,为何压不住乱象?”
李自成站起身,随手把柳枝丢在青石板,手掌拍掉衣摆尘土,浑身没有半分帝王高高在上的架子。
牛金星满脸苦涩连连叹气。
“陛下,这群底层兵卒恨大明贪官、囤粮地主,只为挣脱自身苦难,从未想过何为天下为公。
一朝手握刀兵踏入繁华京城,下意识便想复刻权贵的享乐,这是流民骨子里,摆脱不掉的局限。”
李自成沉默片刻,眼底漫开浓重疲惫。
他上辈子所看过的正史野史,清清楚楚记得原本的历史轨迹。
李自成入京放纵部下拷掠追赃,刘宗敏逼反吴三桂,一片石惨败后军心溃散,短短四十余天,便丢了顺天府,最终惨死九宫山,数十年起义基业一朝崩塌。
眼下城内士兵肆意劫掠的乱象,每一幕都在重走史书里的死路。
他满心苦涩,若是放任这种局面持续,自己早晚落得和原身一样的下场。
可他没有任何破局的完整方案。
他在前世的时候,虽然上过学,但也就到高中,更是没有任何管理经验。
这突然成了大顺的最高管理者,哪怕有着原身记忆,他也感觉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从哪管起。
而且如今的大顺,既没有长久稳定的财税制度,也没有能制衡骄兵悍将、朝堂士绅的力量。
此刻的他,可不知道在未来,他真的将大顺立了国,并且传承数百载。
直到域外诡异入侵,在人类文明灭亡的威胁下,地球所有国家组建地球人类联盟。
现在的李自成,没有任何底气稳住如今局面,他只看得见覆灭的结局,看不见任何转机。
“走,随我去城内街巷亲眼看一看。”
“是!”
…………
顺天府内城崇文门大街,青石板散落碎瓷、撕裂绸缎,沿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摊贩尽数收摊,整条街道飘着挥之不去的惶恐压抑。
李自成一行人刚拐过巷口,女人凄厉哭喊、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便清晰钻入耳膜。
四名大顺军士兵,合力踹开一户普通民宅木门,木屑碎落一地。
屋内白发老儒生被粗暴推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鲜红血液顺着鼻梁淌满半张苍老的脸。
“住手。”
李自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稳稳盖过满街嘈杂。
四名士兵猛地愤怒回头,但是看清来人的瞬间,却是不禁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
“陛、陛下!”
李自成无视跪地兵卒,快步上前弯腰扶起流血的老儒生,转头看向烂透的木门,指节不自觉攥紧,心底满是无力。
“是谁准许你们闯入寻常百姓家劫掠伤人的?”
四人面面相觑对视许久,一名黝黑壮实的青年,硬着头皮抬头回话。
“陛下,我们跟着您出生入死,无数兄弟埋骨荒野,如今打进京城,连一口安稳肉食、几两碎银都不能拿,弟兄们心底实在不服!”
“你叫什么?”
“小的名叫张铁牛,陕西米脂人。”
听见米脂二字,李自成眼底柔和几分,缓缓蹲下身与张铁牛平视,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帝王姿态。
“米脂年年大旱颗粒无收,那地方有多苦,我比谁都清楚。
你家中几口亲人?”
“本来四口的……”
“你父亲如今还健在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张铁牛最深的伤疤,他嘴唇剧烈哆嗦,眼眶瞬间通红:
“去年饥荒家里断粮,活活饿死了,如今家中就只剩下娘、小妹,还有我。”
李自成轻轻拍了拍他布满厚茧的肩膀,轻声发问:
“当年逼死你父亲的,是苛捐杂税,是囤粮的地主与贪腐官吏,你心底恨不恨他们?”
“恨!
恨不得将那些吸血恶人,全部清算干净!”
张铁牛咬牙低吼。
“那你此刻闯入平民家中抢夺财物、欺凌老弱妇孺,所作所为,和当年压榨你全家的贪官劣绅,又有什么两样?”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重锤砸在张铁牛心上,他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羞愧地垂低头颅。
其余三名士兵也纷纷低头,再无半分辩驳底气。
李自成没有继续厉声训斥,转身缓步离开街巷,走出十余步后侧头吩咐牛金星。
“妥善安置这一户百姓,家中损毁物件、人身损伤全部足额补偿,所需银两,从我个人份例俸禄里全额扣除。”
牛金星连忙躬身领命,心里却透亮,区区银两补偿,根本治标不治本。
数十万饥苦士卒,积攒十余年的欲望,单凭一纸军令,几句劝诫根本压制不住。
长此以往,将士只会觉得陛下住进紫禁城后,彻底忘了当年共患难的弟兄,君臣隔阂,只会一日深过一日。
牛金星望着李自成孤单的背影,暗自叹息。
陛下心怀万民,眼界远超当世所有人,可这群刀口舔血打天下的草莽老兵,根本看不懂“天下为公”的道理。
心怀苍生的好人,未必能镇得住这群苦了一辈子的骄兵。
当日深夜,乾清宫西侧僻静偏殿,一盏孤灯左右摇曳,昏黄灯火映着李自成独自静坐的身影。
油灯灯芯时不时噼啪轻响,窗外时不时飘来街巷士兵醉酒吵嚷,零星劫掠的喧哗。
他独坐在木凳上,脑海反复复盘上辈子看过的明史,满心焦虑与茫然。
前路一片漆黑,根本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难道,他还要像李自成那样兵败身死?
“难啊。”
李自成低声长叹,指尖用力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偏殿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形踉跄的人影缓缓踏了进来。
李自成猛地抬头,右手瞬间按住腰间佩剑刀柄,全身紧绷戒备。
来人一身破烂大顺军号衣,衣料浸透干涸发黑的血渍,胸腹、手臂遍布箭矢、火炮撕裂的致命旧伤,皮肉结着暗沉黑痂。
看着来人,李自成眼中讶异一闪。
受到如此重的伤,这人竟然还活着。
而且,其不但还活着,看其模样,精神似乎还不错。
只是,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第409章 卸磨杀驴,激进改革的李自成
不同于城内浑浑噩噩的普通兵卒,来人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躯体残破,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横跨星海、见过人类大同盛世的冷硬骄傲。
脸上血污糊住五官,惟有一双眼睛,在昏黄油灯映照下亮得惊人。
眼底深处藏着跨越星际,直面强大诡异的麻木、疲惫,还有看见底层百姓被肆意欺凌的愤懑。
“陛下。”
男人脚步虚浮走到油灯跟前,双脚稳稳钉在地面,没有半分屈膝下跪的动作,只是微微抱拳示意,姿态平等坦荡,没有寻常小兵的谄媚畏惧。
“我名陈九。”
李自成眉头死死拧起,细细打量对方身上破败的甲衣与伤势。
“你隶属哪一营?受这么重的伤,怎么还到处乱跑?
深夜到此见我,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陈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带着一丝久未活动的沙哑,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讨好,开口便是藏不住的抵触。
“我是中军营士卒,攻城时被明军城上火炮正面掀飞,脏腑震碎,当场气绝,尸首埋在城墙根尸堆……”
“……???”
听着陈九的讲述,李自成的眼角直抽。
当场气绝,那站在面前的是谁?
不过,李自成又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自己的情况,不禁若有所思。
因此,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打断,而是眯眼注视着陈九。
眼见李自成如此,陈九不禁感叹,不愧是大顺太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听到自己已经死亡了,竟然都没有任何的震惊之色。
“吸~!”
陈九深吸口气,继续开口讲述。
“我是来自四百年后的地球人类联盟,生前是前线灵能战士……
在和诡异的厮杀之中生死,魂魄被时空乱流拉扯,逆流时空坠入了这具刚断气的尸身,借此残破躯体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