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其中一个天威武馆的弟子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旁人听不清楚,但怒涛武馆那边的人当场变了脸色,两拨人就在街道中间硬碰了起来。
普通弟子打起来,动静不算大,但事情没有就此平息。
天威武馆的大弟子黄觉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当场赶了过来,怒涛武馆的大弟子卢达远也几乎同时出现,两人在街上二话不说就拆了起来,拆的是真刀真枪,势头比往常那几次摩擦凶猛了不止一倍。
韩江说他听到消息,立刻带着几个手下赶了过去,打算在两人之间强行插开,喝令双方停手。
然而两人打得正凶,黄觉的一掌带着凌厉的劲风扫了过来,韩江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嘴角当场裂了,另有两个手下也被波及,一个挨了肘击,一个被人推倒在石板上,擦破了皮,伤势不重,但那两人明显是不打算让旗司的人插手的架势。
韩江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眼来看了李景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总旗,那两人打起来的时候,我瞧着不太对。”
李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打是真打,劲也是真劲,但两人的眼神对上过几次,都是一扫而过,没有那种真的要把对方打死的意思,倒像是在演给旁人看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两人出现的时机也太巧,黄觉和卢达远几乎是前后脚赶到的,普通弟子刚刚起了冲突,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开,这两人就已经到了,像是早就在附近等着。”
李景在脑子里将这句话压了压,将韩江的神情也看了一遍,随后点了点头。
“你下去休息,让手下受伤的几个人去领疗伤药。”
韩江应了,却没有立刻走,又开口道。
“总旗,黄觉和卢达远现在还在街上,两拨人都没有散,眼看着还要继续,周围商铺的掌柜都关了门,也没人敢出来劝。”
李景已经走向放刀的架子,伸手取下伏波刀,将刀鞘扣好,挂在腰间。
“知道了,你去。”
韩江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再开口,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景在屋中站了片刻,将腰间的刀鞘扣带拉了拉,确认稳当,随后走出去,在院中叫了一声。
“韦观。”
片刻后,一个身量不高的年轻人从侧边的廊下转了出来,面皮微黄,眼睛很亮,是新晋的小旗韦观,在旗司里管着东侧的一片区域,为人踏实,处事也算沉稳,这段日子跟在李景身边,话不多,但安排下去的事都做得妥帖。
李景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一趟。”
韦观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跟上来。
两人走出旗司,沿着青石街道往东行去。
天盛酒楼就在天威武馆和怒涛武馆之间的那条街道旁边,是清河坊里数得上号的酒楼。
三层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楼里的雅间布置得颇为讲究,向来是坊内有头有脸的人谈事情的去处。
二楼靠窗的一间雅间里,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
桌上摆着两壶温酒和几碟小菜,菜是清淡的几样,酒也只是寻常的黄酒,不显山不露水,窗子开了一条缝,街道上的动静隐约地透进来。
陈子涛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一件不显眼的深色布袍,神情闲适,手里拈着一颗花生米,不急不慢地嚼着,像是只是来喝酒叙旧的。
左边坐着的是天威武馆馆主韩昂,五十上下,身形魁梧,脸上有两道深纹,下颌留着短须,坐姿随意,手里捏着酒盏,慢慢地转着,眼神不时地朝窗外那条街道上扫一眼。
右边是怒涛武馆馆主丁寒,年纪与韩昂相仿,略微消瘦,眼神里带着几分算计,说话时习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就连饮酒也是小口小口地抿,从不一口喝尽。
陈子涛将酒盏举起来,朝两人各虚敬了一下,语气平和。
“今日这事,多谢两位馆主配合。”
韩昂摆了摆手,将酒饮了一口,将酒盏放回桌上,声音沉而随意。
“陈总旗客气,些许小事,不费什么。”
丁寒也端起盏来,微微颔首。
“这本就是分内的事。”
三人沉默了片刻,街道上隐约传来几声喝呼声,又归于嘈杂。
韩昂眯起眼,偏过头去听了听,随后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在意。
“那位新来的总旗,年纪轻轻,这些日子倒是沉得住气,一直压着没有出手,只靠着在中间站着发两眼眼神,便想把清河坊的局面压住,真是初生牛犊。”
他顿了顿,换了个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似的说了下去。
“倒是陈总旗你在清河坊那几年,手上有分寸,脑子清楚,坊内各家的关系摆得平,大家都知道你是什么路数,有事也愿意往你这边靠,那才是做总旗该有的样子。”
陈子涛听了这话,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谦和地摆了摆手。
“韩馆主过誉了,我那时也不过是摸着石头过河,哪里谈得上什么分寸。”
丁寒将酒盏放下,微微笑了一下,声音低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不懂规矩。”
他慢慢地转了转手中的酒盏,继续说下去。
“新来的总旗,不管是哪里派下来的,到了地方上,总要先打个招呼,让各家知道你是什么路数,各家也好知道该如何配合,日后才好共事,这是规矩,不是面子上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般平稳,不高不低。
“他来了这么久,各家的门槛他踏过几家,各家的当家人他见过几个,这些事他一件都没做,一头扎进去就想直接管事,就凭着旗司总旗这几个字把人压住。”
陈子涛听着两人说话,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不轻不重,时机恰好,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慢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两位说的是,李景这个人,我也有所耳闻。”
他将酒盏轻轻搁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门内的事我不方便多说,只是听说,他在门内也不是人人都服气的,资历浅,根子也不深,有几位师兄对他颇有微词,这种人,出来当差,又不懂得在地方上经营关系,早晚是要出岔子的。”
他抬起眼来,扫了两人各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两位放心,该有的,都会有的,两位只管按着自己的路数来,不必顾虑太多。”
韩昂慢慢地将酒盏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再说话,只是朝窗外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地挂在那里。
丁寒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将杯中剩下的酒慢慢地抿完,将空盏搁在桌上,神情平静,像是已经将事情都算好了,只等着结果一步步地落下来。
街道上的嘈杂声又大了几分,隐约夹着木器被撞倒的声响,以及周围人群的哗然。
李景和韦观走到那条街道的入口时,远远地便看见了前面那一团乌泱泱的人群。
人挤在街道的中段,密密麻麻地堆着。
外围站着一圈看热闹的,有摊贩,有路人,还有几个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张望的伙计,都缩在自家的门框后面,没有人往前走,人人脸上带着那种事不关己却又看热闹的神情,偶尔往前探一探,又缩回去。
李景站在入口处扫了一眼,气海中的金行真元轻轻流动,那种细腻的感知将整条街道的动静都收进来,一丝一毫地落进他的感知里。
人群密集,但没有那种真正混战时才有的乱劲,人和人之间的站位有着隐约的规律,不像是自然散开的看客,倒像是有人有意无意地将空间留了出来,呼喝声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不像是失控,倒像是有人在掌着节拍,又像是专门为了制造声势而喊出来的。
他抬步往前走,韦观跟在身后,两人穿过外围的人群往里走。
人群里有人眼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李景腰间的刀鞘和腰牌上,神情动了一下,随后偏过头去,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见,但那团人群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悄悄地变了。
原本稍显松散的人群骤然向中间一收,人和人之间的间距缩小了,外围的人往两侧挤了挤,将中间的空地让得更大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信号在人群里传递过去,每个人都在接到信号之后不动声色地往两边退了半步。
黄觉和卢达远的身形随之变得清晰起来。
两人打得热闹,拳来脚去,卢达远的掌法凌厉,每一掌都带着扎实的劲风,黄觉的腿法沉重,踢出去时带着低沉的破风声,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落着,不是虚招。
然而李景站在外围看了片刻,那种细腻的感知将两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收进来,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对。
两人的出招都很真,力道也都是实打实的,但落点总在恰好的地方停一停,像是给对方留了半分反应的余地,又像是在无声地商量着下一步往哪里走。
每一刀每一掌,打得热烈,却没有真正往要害去的意思。
而且两人的脚步在交错缠斗之间,总是隐约地朝着两侧的商铺方向靠,黄觉的一个横扫腿踢在旁边一家卖绸缎的铺子的木柱上,木屑簌簌地往下掉,那家铺子的掌柜躲在门后,脸色煞白,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把头再往外探。
卢达远跟着走了两步,侧肩一撞,旁边一家卖杂货的摊子架子被撞倒了半边,几件瓷器滚落在地,碎成了几块,摊主蹲在一旁,把碎瓷片一块一块地往怀里捡,低着头,眼眶红了,却一句话都没有,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的商铺纷纷将门关上,有两家干脆将门板也插上了,整条街道上,敢开着门的铺子越来越少。
李景将这些都看在眼里,收回目光,沉声开口。
“都住手。”
两个字,不重,不高,但清晰地落在整条街道上,人群里的嘈杂声为之一顿,有几个看热闹的人偏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黄觉扫了一眼,眼神从李景脸上滑过,像是没听见,下一刻已经转向了卢达远,拳头带着劲风砸了出去。
卢达远也是一样,接了黄觉的拳,顺势往旁边的木柱上一靠,再回身踏出两步,逼得旁边绸缎铺子的木门框又被撞掉了一块漆皮,掌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哀鸣,将门后的门板抱得更紧了。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韦观在李景身后,低声道了一句总旗,声音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味。
李景没有再开口说第二遍。
他抬起脚,穿云游蝶步的步法在脚下自然地展开。
第一步踏出去,轻而无声,像是落在水面上的羽毛,不带半点声响。
第二步拧身,整个人的位置错了半个身位,从黄觉侧面的一个盲角切了进去,角度偏而刁。
是寻常步法走不出来的方向。
第三步踏出,身形已经绕进了黄觉和卢达远的中间,脚尖在青石板上轻点,整个人的位置落得不偏不倚,恰好在两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他没有出刀。
右手和左手各自抬起,以掌代刀。
分别落在黄觉和卢达远的后颈处。
借着步法带出的身位优势,将两人的脑袋同时往下一压。
力道不轻,也不重,恰好够用。
恰好是让人站不住脚却又没有到伤筋动骨的那个分寸。
“你!”
两人眼中惊骇涌上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一声巨响!
两张脸几乎同时贴上了青石板。
周围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出奇,连原本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都停了,只剩下不远处一家铺子的门板被风吹着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响动。
第123章 掂量
两人趴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李景的右掌仍压在黄觉的后颈处,左掌压着卢达远,力道平稳,没有松动的意思。
黄觉的脸贴着地面,嘴唇碰上了青石板的缝隙,那里有一丝细碎的沙尘,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卢达远侧着脸,眼角的余光能看见旁边地上散落的几片碎瓷,那是方才被他撞倒的摊子上滚落的,他的眼神在那几片碎瓷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