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把伏波刀放下，往谢济川那边看了一眼，又往裴若那边看了一眼，把手松开，没有再往前，但眼神没有收回来，停在那里，带着一层东西，“什么礼。”
段晓脸上的愤懑更浓了一层，那层东西往外透，遮也遮不住，他把嘴抿了一抿，没有说话。
谢济川的笑重新展开来，那个展开的弧度是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笑里托出来一样，他停了一停，才把那两个字放出来，“百宝阁。”
室内静了一静。
李景把这两个字存了存，没有往上接，“百宝阁是什么。”
裴若也没有开口，把目光往谢济川那边搭过去，等他往下说。
谢济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那僵是真实的，他把这两人的神情扫了一扫，把那个意料之外的反应压下去，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他没想到这两个人连百宝阁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笑容在脸上停了片刻，谢济川才把神色收了收，把那个诧异压下去，平稳地往下说。
“百宝阁是青云门在府城的一处产业，专向外售卖兵器、丹药、药材，规模在府城首屈一指，门内各峰的不少收益都要经那里走。”
他把话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恰到好处，把后半句送出来，“李师弟，这份礼，算不算厚重。”
那嘴角挂着的笑，藏着刀子。
李景把那张笑脸看了片刻，把伏波刀在掌心里压了压，把打上去的那个冲动往下压了压，没有动。
他心里把谢济川那几句话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
百宝阁，府城规模最大的产业，兵器丹药药材，进项不小。
这东西送给剑峰，往外头说是厚礼，说是诚意，但谢济川这个人，他认识了也有一段时日了，什么时候安过好心。
裴若与栖霞峰之间的那层矛盾，在演武场上、在选脉大会上，已经明摆着了，谢济川自己是看不见吗。
不可能看不见。
那这份礼底下压着什么，就值得好好想一想了。
谢济川在室内又说了几句，把话绕了一圈，无非是几句客套的贺词。
段晓全程没有怎么说话，把神情沉在脸上，往旁处看着。说完了，谢济川把脚步往门口方向移了一移，笑着说了句改日再来叙话，就带着段晓往外走了。
脚步声在石阶上落着，往下去，走远，最后消了。
萍儿把门合上。
室内重新静下来。
李景把手里的伏波刀放回原处，在石台边站着，把谢济川那几句话在心里转了第三遍，还是转不出个明白的来，正要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只有一道，走得轻快，脚步踩在石阶上带着点弹性，是熟悉的。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萍儿过去，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杨越把脑袋从那条缝里探进来，先往裴若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往李景那边看了一眼，把门推开，整个人进来了。
他穿着一袭青袍，云行峰弟子服的颜色，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是好的，眼神带着些精气神，先朝裴若拱了拱手，“裴……师叔，昨日破阵之举，艺高人胆大，实在叫人没想到，没想到还能亲眼看见剑峰重开这一日，着实让人感慨。“
裴若把杨越看了一眼，把这话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接，转回到石台那边去，把周天星辰真解重新翻开，搁在那里。
杨越把裴若这个态度收进去，也不显尴尬，把目光转到李景这边来，往旁边的石椅那边努了努嘴，两人一并往那边走，各自坐下。
“刚才我在山道上，远远看见谢济川和段晓上来，他们来有什么事？“
杨越的声音不大，是往李景这边说的，带着一层随意的口气，但眼神是认真的。
李景把谢济川今日来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过，把该说的归拢了一下，往杨越那边说。
“说是来道喜，各峰峰主议过了，要从各自份额里匀出一部分来给剑峰，他们来通知一声。“他停了一下。
“然后说百宝阁归剑峰，说是栖霞峰送的一份厚礼。”
杨越把这话听完，把嘴角往里收了一下，那是个冷笑的动作，收得很快，但有出来。
“谢济川倒是打的好算盘。”
他把后半句停了一停，往李景那边看过来，眼神带着几分审量。
“百宝阁是栖霞峰管着不假，但你知道百宝阁是谁的吗。”
李景把这话存了，“谁的。”
杨越说，“剑峰封山之前，百宝阁一直是在剑峰名下的，那是剑峰的产业。”
他把这话说出来，语气是平的，但平里头带着一层东西。
“栖霞峰当初不过是接手代管，封山这些年一直用着，现在剑峰重开，把东西还回来，这叫物归原主。但谢济川来这里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李景把方才的那番话回想了一遍，“说是特意备了一份厚礼，说是彰显诚意。”
“就是这个，”杨越把手指在石椅的扶手上顿了一下，那顿是轻的，但带着点力道。
“本来就是剑峰的东西，要还回来是理所当然，但他拿出来说成是送礼，说成是诚意，说成是厚重，这中间的差距，你想一想。”
李景把这话压了压，那层意思慢慢往下沉，往清晰的方向走，“让裴若觉得是栖霞峰给了她一个大人情。”
“不止，“杨越说。
“让外头的人也觉得，栖霞峰大方，剑峰得了实惠，两边关系好，这件事翻篇了，往后再拿什么做文章，也有这层底子垫着。”
李景把这话从头到尾存了一遍，那层意思在心里铺开来，越想越觉得这个人的弯绕得细，绕得不露痕迹，要不是杨越说出来，他真未必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那层东西剥出来。
他把这些按着，开口，“你说的这些，是哪里知道的，百宝阁的事。”
杨越把话停了一下，往裴若那边看了一眼，裴若在石台边翻着书，没有往这边听，杨越把目光收回来，往李景这边说。
“今日峰主们议事，我不在场，但议完散了之后，云行峰的人回来，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百宝阁的事，在那堂上闹得不小，最后是裴峰主出来打了个圆场，说先归还一部分，余下的等你们境界上来，各峰这才算把这件事先压下去了。”
李景把这话听完，把里头的几层意思各自剥开来存了存。
先归还一部分，余下的等境界上来再议，这是裴峰主给的说法。
但栖霞峰来这里，说的是把百宝阁归还，说成了整个一处产业归剑峰，这两件事对上，就有意思了。
谢济川说的是全部，但实际上峰主们议的是先还一部分，那剩下的那些呢，那些在谢济川嘴里，就变成了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笔带过了。
李景把这个想明白了，把嘴边的话收了收，没有立刻说出来，在心里放了一放。
那个姓谢的，从头到尾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每一句话都只说了一半。
杨越把李景的神情看了一眼，“想通了？”
李景点了点头。
杨越把两手往膝盖上搭了一搭，往后靠了一靠。
“谢济川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要记住一件事，他不会把假话放在嘴上，但他说的真话，每一句都是掐过头去了尾的。”
第154章 比试
杨越把话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往旁边看了一眼，把语气换了个方向，往下接。
“对了，还有一件事，过几天六峰年轻弟子要办一个青鳞会，你知道吗。”
李景把这个名字存了存，“没听说过。”
“是青云峰提议的，”杨越说。
“办这个会的说法是汇聚各峰年轻俊杰，互相交流武学功法，切磋一番，算是惯例，每年都有，今年轮到在青云峰的地界上办。”
他把话停了一停，把李景的神情看了一眼，把后面的那些话往出放。
“我今日提前来给你说一声，是因为剑峰既然开了，你一定也会收到邀请。”他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声音带着一层认真的意思。
“但你要知道，各峰弟子把自己手里的资源拿出来一部分给剑峰，这件事传下去，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乐意的，当峰主都答应下来，底下的人能有什么说法，但心里那层东西，在青鳞会上就难说了。”
李景把这话往心里压了一压，“你是说到时候会有人找麻烦。”
“尤其是栖霞峰，”杨越说，他把那两个字放得稳，不急不慢。
“谢济川今日来这里，说的是道喜，你仔细把他今日那几句话想一想，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李景把谢济川今日的那番话在心里重新走了一遍，那个笑，那些话绕出来的弯子，那份所谓的厚礼，还有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但脸色难看的段晓。
他把嘴边的话停了一下，“让我放松警惕。”
“不止，”杨越说。
“让旁人看见也是一层意思，但在我看来，这人今日来，主要就是想看一看你，摸一摸底，看看剑峰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摸清楚了，青鳞会上才好动手。”
他把话在这里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带着点意味。
“我与谢济川打了几年的交道，这个人是什么性子，我比旁人清楚一些，他笑里藏刀，不会吃了亏就算数，剑峰重开这件事，在他看来大约也是个眼中钉，他今日来得这么客气，越客气，你就越要小心，他在青鳞会上，一定会找机会发难。”
李景把这话从头到尾存了一遍，把杨越说的那些在心里压了压，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杨越把李景这个态度看了一眼，脸上带出来一点什么，不是担心，更接近于某种好奇。
那个好奇在眼里停了片刻，被他收了回去，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这个。
两人又随意说了几句，不是正经事，是些闲散的话。
说到峰上的几个有趣的地方，说到杨越在云行峰遇见的一件可笑的事，说到练功练到一半突然下大雨被淋成落汤鸡。
杨越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到好笑的地方会往李景那边看一眼，那个看是随意的，像是邻家的兄长在说家常，不带任何目的。
说到这里，杨越把腰背从椅背上直起来，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站起身。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青鳞会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到时候见机行事。“
他朝裴若那边拱了拱手，朝李景点了点头，把青袍的衣摆整了整，往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石阶上落着，带着点弹性，走远，消了。
萍儿把门轻轻合上。
李景在石椅上坐了片刻，把杨越今日说的那些东西在心里转了一圈。
把几件事各自归了归位，然后站起来，往裴若那边走去。
裴若在石台边把书翻着，没有抬头，但李景走过来的脚步声她是听见了的。
等李景站定，她把手里的书合了一下，把目光往这边搭过来。
李景把杨越说的那些话归拢了一下，把该说的往出放。
“过几天六峰年轻弟子要办一个青鳞会，青云峰提议的，各峰切磋武学功法，今年剑峰重开，我应当也在受邀之列。”
他停了一下，把杨越说的那层意思往出带。
“杨越说到时候可能有人对我不满，各峰的资源拿出来一部分给剑峰，底下弟子未必都乐意，尤其是栖霞峰，谢济川今日来，也有让我放松警惕的意思，杨越说那个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可能会在青鳞会上找机会发难。”
裴若把这话听完，把手里合着的那卷书放回石台上，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把青鳞会的事急着接，反而把话头往旁处移了一移，“杨越此人，你见了几回了。”
李景想了想，“加上今日，三回。”
裴若说，“他实力不弱，在年轻一辈里头算得上数，但剑道上的造诣，不如我。”
她说这话的语气是平的，不是自夸，是在陈述一件事实，说完了也没有停在那里，把后半句往出送。
“我打算指点他几句，然后让他与你打一打。”
李景把这话存了，没有立刻说什么，等着裴若往下说。
“你如今把四象的路线走得磕磕绊绊，光在这里对着书练，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