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不下去了。”
杨承方正的脸色毫无波澜,“不止他,甲字号房的张铁,在院中已经有半年时日,无法叩关,撑不下去,也走了。”
“还有孙田,刘展......无法叩关,他们都练不下去了。”
对于离开的弟子,杨承语气有些复杂,练拳很难,想要叩关,更难。
拼命没用,这世道,命上了称,也值不了几两银子。
叩关?
那是要看根骨、财力、机缘,最次才是勤奋。
“若是练不下去,尽快退出,找些活计,做什么都行,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家境贫寒的,吃饱饭最重要。”
赵大牛和几个新弟子对视一眼,环视一圈,心中有些悲凉。
若是不突破明劲,这小小的院子,竟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李景在一旁面色平静,但心情有些复杂意味。
叩关就这么残酷。
跻身武者的那扇门,有些人轻轻一推,便能窥见门内风景。
可更多人,憋着劲儿,牟足力气,只会把自己撞的头破血流,也看不见一条缝儿。
徐师兄说过,普通人叩关成功的几率不到两成,而时间拖的越长,这关越难。
李景有面板,突破叩关水到渠成,无需担心。
可赵大牛几个弟子面色难看得像滴出水来,告辞之后,几人心事重重地去走桩了。
杨承看李景一言不发,拍拍他肩膀,宽慰道:“师弟,你好好练,有人找我,我先过去了。”
说完,他大步离开。
李景抛去心中杂念,舒展开筋骨,照例练到申时,跟徐师兄打过招呼,前往黑水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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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夜色下,老旧的乌篷船散着昏暗灯光,破开水波,缓缓向前。
“妈的,这船灌了铅,这么沉。”
船头处,刘狗子穿着厚实夹袄,缩着脖子,一下一下地划着船,时不时拿起脚边的酒葫芦灌几口。
船舱内的桌前围着两个人,麻子脸和平头男。
“头儿,这是泥鳅巷今日的例钱。”平头男攥着钱袋子,干脆地递过去。
摇曳的灯光将王麻子脸色照得愈发狠厉。
他一掀眼皮,沉声问道:“都交齐了?有没有不听话、偷奸耍滑的?”
“头儿,都齐了。”平头男缩了下脖子,讪笑道:“就高天啸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找遍了,没看到人影。”
“无妨。”王麻子伸手接过,掂掂袋子,冷然一笑,“断了手的野狗,刨食都被人嫌弃,卖不了好价钱。”
平头男小鸡啄米似得的点点头。
“烂泥巷的李景姐弟俩,倒是好货。姐姐样貌长开了,身段不错,弟弟嘛....脸又白又俊,我虽然看不上这小白脸,但有人喜欢这调调!”
“龙凤双飞嘛...”平头男低笑道。
王麻子眼中闪着渴望,语气迫切,“刘员外买李家姐弟,出八十两雪花银!”
平头男呼吸急促起来,搓着手,“头儿,你之前说月底....”
“不一样!”王麻子挥手,厉声打断,“现在帮里人心惶惶,一退再退!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样下去,咱们迟早要被赶出去!”
“要谋退路!”王麻子的话像钉进铁板,“这几天,李家小子都会来打渔,明天你眼放亮点,我再招呼几个帮里弟兄。”
平头男有些迟疑,“李家小子听说拜入了陈氏武馆,这会不会...”
“老子在城里最好的武馆练了一年!”王麻子嘴角扯出一丝不屑,“臭麻杆才学了一个月都不到,能练出个卵来!真以为带张皮,老子就不敢下手了?”
他近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没入劲算个屁!”
“先绑他姐姐,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王麻子沉声道,“等姓李的小子一露头,就给我绑了!”
“刘员外那边我已经联系好!咱们拿了八十两雪花银,再加上这些年藏的银钱,去哪都能逍遥一番!”
想到自己要被逼得背井离乡,王麻子怒火中烧,重重地啐一口,大手拍得桌子震响,“白水帮那群混账玩意!”
“啊!水.....鬼啊!”
与此同时,船舱外传来一声惊恐万分的惨叫,接着便是噗通沉闷的落水声,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模糊人声。
“狗子?!”
船舱外没有回应,寂静无声,只有风呜咽地吹过。
王麻子和平头男犹如被当头浇下了盆冷水,声音瞬间被掐灭一截。
平头男脸上表情倏然凝固。
王麻子也有些惴惴不安,但他为人做事狠辣,手上沾了少说十几条人命,还练过武,胆子是有的,气血涌上来,驱散了心中惧意,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他狠狠地踹了平头男一脚,大力将他拽起,在平头男哀求的眼神中,将其扔出了舱门。
自己则转过身从桌下,拿出一柄泛着寒光的钢刀,守在舱门前,神情戒备地扫视四周。
在他们看不见的水下。
刘狗子双眼暴突,肺部被湖水充满,没了气息。
李景死死地拉拽着刘狗子的脚踝,幽幽地望向水面上的乌篷船。
第12章 水鬼
平头男被推到船头,步伐踉跄。
他四下环顾,只有水面倒影中摇曳着的昏黄灯光。
他压制住涌上来的恐惧,定定神,目光朝水深处看去,漆黑一片。
湖上冷风吹来,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然后扭过头,有些不确定的朝王麻子说,“头儿,没东西......”
“没东西?!”
王麻子攥刀的手猛地握紧。
他年少时也曾在水上飘,听年老的渔夫讲起,黑水湾有吃人的东西,人若是莫名死在黑水湾,尸体浮不上来,多半是有脏东西。
“莫非真让我遇上水鬼了?”王麻子脸色难看,自言自语。
他立刻沉声呵斥,追问道:“狗子的尸体呢!再仔细看看!”
平头男腿肚子发软,借着微亮的月色和船里漏出来的光,战战兢兢地朝水面扫了几眼。
湖水静得可怕,但有股透心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上来,像是底下有东西盯上了他。
他语气近乎哀求,整个人力气仿佛都耗尽了,“头儿,真没东西......”
就在此刻,他眼睛的余光瞥到水面下,一团黑影跟随在船旁,被他发现后倏然消失。
平头男心脏像是被恐惧攥住,喉咙吞咽起伏,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头儿,有.....水鬼!”
“什么?!”王麻子也是惊骇莫名。
可他毕竟见识过大风大浪,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并未被小弟的三言两语便吓破胆。
“我看到了!有黑影在跟着我们!”平头男大喊大叫,手足无措。
王麻子提刀走到船头,恶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给老子闭嘴!”
他找到了船橹,扔给平头男,声音带着不容置喙。
“给老子划船,原路返回!”
平头男吞咽了口唾沫,颤巍巍拿起船橹,开始卖力地划起船来。
王麻子则是退到船舱门口,手持钢刀,目光四下扫视,打量周围水域的情况。
对于水鬼之说,王麻子将信将疑,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谨慎起见还是返程更为稳妥,只要后半程没有状况...
咚!
咚!
咚!
激烈沉闷的声音从船舱内出现,像是有东西在船舱里敲门。
声响压在心尖,血气豁然上涌。
王麻子的心脏如擂鼓般猛烈跳动,他死死攥着钢刀,缓缓退后几步,如临大敌。
平头男更是死命地摇着船橹。
可任凭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手背青筋暴突,船身仍旧不听使唤,异常难动。
几息之后没了敲门声,却有汩汩水流渗出门外。
“这是?!”
王麻子瞳孔骤缩,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咬紧牙根,一脚踹开舱门,而后气急败坏地咆哮道:“狗屁的水鬼!有人在水下凿船!”
“陈三,快滚过来堵住洞……”
砰!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王麻子扭头看过去。
只见到陈三双目圆睁缓缓栽倒的模样,脸上还凝固着骇人的恐惧。
一柄鱼叉精准地透过陈三脖颈,血液喷溅到船板上,犹如狰狞的血花。
“混账!”
王麻子连忙向前踏出几步,接过船橹,他奋力地摇着。
可凿船破洞的声响立即响起,他心头一惊,立刻奔向船舱,声音瞬间消失。
水已经漫到脚踝,修补破洞无事于补,乌篷船已经岌岌可危。
“藏头露尾的鼠辈!老子这就下水会会你!”
困兽犹斗的局面,瞬间激发了王麻子的凶性。
若是真的水鬼,他心中有对未知的恐惧,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是人在装神弄鬼,他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若不果断出手,只会越来越被动。
那凿船的梆梆声回荡在耳边,如同敲击在心头上,就像催命符。
他将手中钢刀丢弃到一旁,一个猛子扎到水里。
从小在太泽旁长大,王麻子的水性自然不错,这也是他下水的依仗。
可一入水,他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一花,便对上了李景充满杀意的眸子和娴熟游动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