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的棘手之处不仅是他本人如今的实力,更是他背后的存在。”
“如今正值关键时刻,我不想在此刻招惹来上清一脉的目光。”
老者缓缓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
凉亭里无人开口,皆是神色凛然。
浮丘山也是道门道脉,而身为道门弟子,又岂会不知那四把仙剑?
上清一脉千年来未出过一位法相,可天下法相中,谁敢强闯上清山的门庭?
说来也是可笑,他们费尽心思想要掌控的仙兵,在上清一脉,足有四把……
但也正是因此,他们才必须赶在星神降临前掌控仙兵,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这场大劫中拥有自保之力,护住偌大东荒!
……
……
浮丘山,主山。
夜色已深,金不喜独自一人登上主山,两侧的松柏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暗影。
回到山门的这段时日,他在暗中做了不少调查,也感觉到了不少阻力,某些阻力让他感到心惊。
过去几年间的一件件事串在一起,像是一条藏在水面下的暗索,被他拽住了一端,却不知该不该将其拉出水面……
山道尽头,一座简朴平常的茅庐出现在视野中。
金不喜在茅庐前停下脚步。
夜风从山巅吹来,拂动他的衣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尽胸中浊气,神色恢复如常,然后上前,躬身行礼,拜见自己的老师,浮丘山当代山主,亦是如今的天榜第九,守正道人。
“师尊,弟子想要前往圣地,尝试得到仙鼎认可!”
许久之后。
一道平静无波的嗓音从茅庐中传来:
“可。”
听到许可,金不喜默默行礼,心中却突然难以遏制地,浮现出一个他压制许久,却不敢细想的念头:
作为浮丘山的法相高人,师尊真的不清楚浮丘山境内正在发生的事吗?
金不喜默默行礼,转身下山。
他一路返回山下,而后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下,离开了浮丘主山,身形遁入山林间,一路向西,直至来到了一座小小的道观前。
他在道观前整理衣冠,然后缓步走入其中,一座大鼎映入眼帘。
三足两耳,形制古朴,表面布满了斑驳的铜绿,像是经历了极为漫长的岁月,鼎身铭刻着日、月、山川、河流的轮廓。
这便是浮丘山最古老的传承之物,人皇亲手所铸的仙兵,亦是浮丘山人皇道统之名的由来。
多少年来,浮丘山历代能人修士前赴后继,却始终没都得到仙鼎认可。
哪怕是他的师尊已经迈入了法相层面,却也因其主修武道,而失去了得到仙鼎认可的可能。
? 第201章 仙鼎的拒绝
浮丘山立世至今,已有多少年?
七千年,还是八千年?
这点就连浮丘山自己都已经不确定了,每一次道门大劫,都会让道门的诸多道脉失去传承与历史,就连浮丘山也不例外。
有的道脉甚至就此消失在了时间长河中。
浮丘山在当年其实也算不得道门祖庭,按照祖师手札中的自嘲,无非是后来矮个子里拔高个子,硬生生将以人皇道统自居的浮丘山,扶上了这个位置。
而浮丘山之所以能成为“高个子”,根源就是他面前这尊仙鼎,巅峰时期相当于仙神之上的“祖器”。
这段时间的深入调查,遭遇阻力之大,让金不喜深感不安。
原本熟悉无比的师长、同门,一下子都仿佛变了张面孔,似乎他过往接触到的,从来不是浮丘山的真正面目,这让他的不安中酿就出了恐惧的种子。
而心中逐渐升起的对师尊的怀疑,让他最终走到了这里。
他想知道,师尊是否也有参与其中?
若有,又是否会同意他来到这山门圣地?
此刻,金不喜站在仙鼎前,思绪万千,心中有师尊同意的慰藉,但更多的仍是恐惧与惘然。
如果藏在水面下的暗网早已蔓延到了宗门深处,那他只有得到祖器仙鼎的认可,才有可能力挽狂澜,为浮丘山拨乱反正!
“祖师在上,弟子金不喜,浮丘山第一百七十二代弟子,今日特来拜见!”
金不喜再度正衣冠,对着仙鼎深深一拜,语气沉凝如铁,
“今日弟子冒昧前来,并非为一己之私,而今宗门内鬼蜮丛生,有人欲借魔丹之力达成不可告人之目的,弟子想请祖器出山,为山门拨乱反正,守护道统传承!”
随后。
金不喜双手结印,指尖划过虚空,淡金色的真元如溪流般汇聚,在他面前凝成一枚寸许大,古朴繁复的金色大印。
人皇印——兵形。
这也是浮丘山立派传承中为数不多的人皇功法,更是催动祖器的媒介。
他之所以被浮丘山各脉视为古法崛起的希望,就是因为他顺利参悟了这门残缺功法,先后练成了人皇印的三种印法。
此刻,金不喜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真元毫无保留地灌入兵形印中,印向仙鼎。
一身真元灌入鼎身,却像是石子落入深潭,连水花都未曾溅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
绿铜锈迹斑驳的大鼎轻轻一颤。
整座道观都仿佛跟着颤动。
金不喜惊喜地抬起头,却见除了刹那颤动外,这件祖器再无回应,脸上的狂喜慢慢变成了苦笑。
他心中尤有不甘,咬破指间血,继续尝试。
这时,金不喜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注视!
苍老而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在他的元神中:
“你是浮丘山的门人?仙道沉寂后,倒是很少有人能练成兵字印了。”
金不喜郑重道:“弟子金不喜,是浮丘山这一代的道子,恳请祖器赐福!”
“兵字印只是见本座的门槛,距离成为本座的同道中人,你还差了很远。”
仙鼎器灵没有半分情绪,淡淡道,
“所谓的天才,在漫长光阴中,本座见得实在太多了,早已提不起兴致。”
“而在那些意气风发、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中,你并不出彩,只是中人之姿。”
这句话没有嘲讽,没有惋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带着看惯沧海桑田的淡然。
金不喜心神沉入了谷底,这句话同样在说明,即使是那些最顶尖的奇才,也没有得到这位的认可。
他仿佛看到了那声音背后的画面,漫长的光阴中,一个又一个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叩拜在仙鼎前,却都错愕而苦笑地走出此地,无一人得到它的认可。
金不喜不甘道:“究竟要怎样的人,才能得到您的认可?”
“这不是你们的问题。”仙鼎器灵平静道,“是本座眼界太高了,本座曾相伴人皇度过最后的岁月,目睹他挑选一位又一位人杰,和那些人杰相比,浮丘山的历代门人中最出彩的,也仅是还行而已。”
“本座不是不能破例,但仙道还未到真正复苏的时刻,这不是最好的苏醒节点。”
“退下吧,浮丘山的门人,仙道已经开始复苏,你既然修成了人皇印,就有希望以仙道迈入人仙,届时本座会苏醒,助你一臂之力。”
仙神……
金不喜刚要开口,却见仙鼎表面泛起的金光彻底敛去,铜绿重新漫上鼎身,厚重而沉默,像一扇被合上的门。
无论他如何叩拜,都没有回应了。
这位见过的人实在太多了,多到它已经不再为任何一个叩门者停留。
而自己只是漫长岁月中又一个叩门者,和之前那些意气风发的面孔一样,来时满怀希冀,离去时沉默无言。
金不喜在仙鼎前站了很久。
“仙神……”
以仙道踏入法相层面,这世间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出现这等人物了。
他转身踉跄走出道观。
心中的惘然进一步扩大。
没有得到祖器的认可,他该如何对抗浮丘山明面下隐藏的暗流?
连浮丘山历史上最顶尖的门人也只是还行……究竟是怎样惊才绝艳的人杰,才能入得了这位的眼?
他忽然想起龙门中那个横压一切的身影,却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鱼少侠修行的也是当今武道,这就注定他不可能得到祖器的认可。
祖器,只认可仙道。
他深呼吸,以夜间山林中的清气洗涤五脏,重提精气神,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坚定。
被祖器拒绝……其实算不得意外,他来之前就猜到大概率行不通。
而今要想为浮丘山拨乱反正,就只剩一条路。
他看向浮丘主山所在,心中默默道——
如果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摆在天下人眼中,您还能视若无睹,放任他们继续向着错误的方向走去吗?
金不喜抬脚,走向主山,步伐坚定。
还没到最后,这盘局他们意外迎来了一位强援——护送张师弟回归山门的鱼吞舟!
他早已安排可靠之人将令牌和消息送往张师弟处,相信张师弟能读懂他留给其的两条路。
接下来,他会继续在门中吸引视线,为张师弟和鱼少侠争取时间。
而以鱼少侠昔日的种种侠义之举,他绝不会坐视不管天元丹的诞生!
……
这座道观不远处的山林间。
不久前还在庭院中与另外三人商议的老者,负手隐于夜色之中。
在看到金不喜踉跄走出道观,神色恍惚而失落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是该悲还是喜。
最终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中。
自此,他的眉宇间只剩冷硬与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