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少侠，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他丢掉了手中银针，胖脸上写满了真诚，
“你想知道什么，南某都可以告诉你，但也请你做好准备。”
“做好……”
“如何抉择的准备。”
……
……
三秋城。
金不喜与明心道人在这日下午提前半日抵达了三秋城。
他们隐匿气息，直接入城，走在城中，此刻正值午后，街上人流往来，叫卖声、马蹄声、铁器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交织在一起，与寻常城池并无二致。
他们在一间临街的茶楼二层靠窗坐下，要了一壶粗茶，目光透过半掩的竹帘，扫过楼下熙攘的人群，感受着城中的烟火气。
“师侄，你可知我浮丘山最初所立之地，并非东荒？”明心道人忽然道。
金不喜颔首：“有所了解，山门最初立于神都不远的浮丘山上。”
中原历朝历代，皇室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神都却不曾变更，这是人皇留下的“传统”。
浮丘山能在神都之外不远处立下道统，还是得益于人皇道统之名。
“不错。我浮丘山最早入东荒，其实是为了斩妖除魔，匡扶正义，尽一尽道门祖庭的义务，而非入主东荒。”
明心道人望着下方，慢吞吞道：
“根据山门记载，几千年前，先贤进入东荒平乱时，这里的人族以部落为主，各个部落不仅要为食物烦恼，还要抵御妖魔、邪魔左道。”
“因此，不少部族都托庇于邪魔左道之下，向他们奉上贡品，换来部族的延续。而邪魔左道向来凶残，湮灭人性，动辄以人材辅佐修行，只是东荒部族没的选，没有邪魔左道庇护，他们一样要面临妖魔的侵略，故而东荒各大部族的生存都极为艰难。”
“如此前提下，浮丘山初入东荒时，迎来的却不是底层部族的欢呼，而是抗拒。”
“甚至有人哪怕被先辈从邪魔手中救下，依旧心向邪魔，在关键时刻背叛了当年的先辈们，投效邪魔。”
“这一幕给当初的先辈巨大的冲击。他们不理解东荒的子民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决心弄清根源——”
“原来在浮丘山平乱前，早就有各家强者先后入东荒平乱，横跨数百上千年。但没有一位能够斩尽妖邪，等他们走后，被他们拯救的部族，会被其他妖邪报复、清算。”
“这样的经历在重复轮回了不知多少年后，东荒部族的子民彻底绝望。”
“在他们看来，邪魔左道再坏，也能庇护他们传承不断，而中原来的强者，只会害他们走向绝路。因为中原强者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此，他们只能庇护一时，这‘一时’过后，迎接部族的将是更惨烈的未来。”
“在了解到这一切后，那一代山主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决定搬迁山门，让浮丘山永镇东荒，再不返回中原！”
“正是在那位山主的决意下，浮丘山上下所有门人皆入东荒，而这莫大决意也得到了其余道门，乃至佛门的帮助，最终天下正道万众一心，将东荒的邪魔左道尽数驱逐，让浮丘山的根基彻底扎根于东荒。”
明心道人望着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感慨道，
“而后数千年坚守，我们终于找到了改变这片土地的办法，一步步消除了仙神战争残留对土地的影响，改变了穷山恶水，将部族打散，让东荒子民搬入了大城……”
金不喜安静聆听这位师叔讲述数千年前的往事。
他从不认为他的这位师叔，以及其他的师门长辈们，会是邪魔之辈。
故而哪怕行恶，也必有其由。
而他要弄清的，就是这全部的始末。
……
……
“……自人皇消失后，中原逐渐陷入了战乱年代，皇室之位先后落入各家之手，在这期间，邪魔左道流窜到了东荒。”
“而此时各大世家、宗门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远在东荒的部族之人，等到抽出手，妖邪之辈早已彻底扎根于东荒。”
“这种情况延续了千年之久，直到浮丘山入主东荒，才将彼辈彻底清除，也是在这之后，浮丘山才渐渐发现，当年的妖邪之辈之所以选择东荒，是因为此地藏着无数仙神战场遗迹，以及通往‘仙界’的门户！”
南观抬头，看向赶来的张不虞。
此刻场中不仅有张不虞，松山派的郭奉也被放了出来，他的另外几位师弟状态不佳，待在一旁休息。
至于其他穿着囚服的囚犯，鱼吞舟从南观口中得知，他们都是五河商会从官府那购买的死刑犯。
“张少侠，你身为浮丘山子弟，应该很清楚何谓‘通幽’。”
张不虞深吸一口气：“你口中的仙界，是指古之仙神开辟的宇宙天地？”
无论是当世武者，还是古法修士，修行途中都囊括了铸就内天地的道路，而内天地发展到最后，就是一座完整的大天地。
南观口中提到的仙界，在如今看来，就是仙神之上的存在所开辟的“界域”。
而“通幽”的本意，即是自由出入这些界域。
浮丘山继承的其实不止人皇的丹道传承，也有部分功法、神通，例如人皇印这门根本法。
可浮丘山依旧只称自己继承了人皇的丹道传承，天下也没人会认他们是完整的人皇道统，原因就在于此——他们掌握的传承中，没有能沟通人皇遗留“仙界”的功法。
也即是通幽之法。
“不错。”
南观继续道，
“浮丘山在发现了这一真相后，立即派遣门人子弟，在东荒寸土寸地地搜寻，找到了一处处被邪魔左道挖出来的门户。”
“此地就是其中之一。”
突然间——
“为什么……”
在得知此地即是五河商会后，郭奉就呆怔在了那，久久难以回神。
此刻，郭奉终于回过神，双目赤红，看向南观的目光恨不得将其生吞，他浑身颤抖，只问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鱼吞舟和南观都很清楚，这位所在质问的究竟是什么。
南观沉默了几息，而后神色淡淡道：
“因为你们师兄六人皆身怀古之仙神的血脉。”
“你们只要活着，就会源源不断接引那些堕仙归来。”
“你们六人中，你那小师妹血脉最浓，并且正好对应此间门扉，以其血脉练成天元丹，可以减缓门扉后堕仙的疯狂，让门户安静至少三个月。”
“等等……”张不虞突然打断，他神色怔然，目光略显茫然，“你刚才说……”
“天元丹？”
? 第205章 魔道正用
张不虞熟读浮丘道藏，其中不缺丹道篇章，他知晓的以元丹为后缀的丹方足有上百。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南观口中的“元丹”，会是天元丹！
直到此刻，他才知晓金师兄引他来此的真正目的！
涉及仙界门户，若南观没有撒谎和隐瞒，在浮丘山早已知晓的前提下，那由五河商会负责，自然是山门的安排。
但是……天元丹呢？！
“你们从哪得到的丹方？”
张不虞的声音从最初的茫然迅速转为惊怒，
“这是人皇亲自划入禁忌的魔丹！是谁将天元丹的丹方交给你们的？！”
南观则看向鱼吞舟，似乎生怕后者不了解此物的性质，主动为其解释道：
“天元丹乃是人皇初创，后被人皇划入禁忌行列，此丹可掠夺修士的道基、血脉以及特殊体质，服用丹药者，待药效彻底发挥后，就是一枚行走的‘人丹’，但仍需以真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才能炼出真正的天元丹。”
“普通人服用，可一步登天，直接继承‘人丹’的道基与血脉。”
“而外景以上的武者服用，则可增进本源，提高修为，代价就是增加业力，不过如今天地大变，业力也就不成问题了。”
听到以人为丹，掠夺其血脉、道基，还要熬炼七七四十九日，鱼吞舟面无表情。
一旁的郭奉却是浑身颤抖，他突然冲上去揪住南观的衣领，一拳狠狠打了下去，却因体魄虚弱，根本没有对后者造成任何伤害。
他怒吼道：“我师妹呢？我师妹呢？！”
南观没有挣扎，任由他揪着衣领，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她已成人丹，如今正在熬炼当中，还需三十六天才能完成。”
“不过你不用担心，天元丹一旦发动功效，人丹一成，宿主就相当于已经死去，她体会不到痛苦。”
“畜生！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畜生！”郭奉心中升起无法克制的怒火和悲痛，当拳头无用，便用牙齿撕咬着面前的男子。
南观面无表情，任由郭奉发泄。
他看向鱼吞舟，语气依旧平稳道：
“数千年前，需要看管的门户，只有寥寥几座，皆由浮丘山的仙神镇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一千多年前，仙道的彻底衰落让中原再无一尊仙神，浮丘山不得不通过仪式换取山门仙器的出手，但代价高昂，即使浮丘山也难以维持，不得不开辟商线，赚取资粮，这也是五河商会最初的原型。”
“但即使有了东海与中原，乃至在暗地里开辟了通往海外的商线，依旧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直到后来武道出世，浮丘山的诸位先贤由道转武，终于诞生了第一尊法相，暂缓了情况继续走向恶劣。”
“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尤其是近百年来，随着传说中的大劫将至，过去死寂的其余门户也陆续出现了动静，浮丘山瞬间面临足以颠覆道统传承的生死危机。”
张不虞突然问道：“门户一旦彻底打开，会出现什么？那些仙神会就此回归，重临天地？”
南观摇头：“当世依然不适应仙道，祂们不会这么快进来。”
“但门户一旦洞开，以门户为中心，将蔓延出一片死地，其中一切都会被堕仙的大道侵染，草木成妖，人畜化魔。”
“没人能预料范围会覆盖多远，也许是整座东荒，也许会波及中原与海外。”
“而之所以称祂们堕仙，是因为在浮丘山过去几千年的调查中，发现这些门户后面的上古仙人几乎都已陷入了疯狂、堕落，失去了理智和情感。”
“一旦门户大开，祂们留在世间的血脉传承，会在瞬间觉醒，以自毁为代价增进实力，并受血脉源头影响，堕落成妖邪，为祸人间。”
“针对于此，浮丘山的几只道脉认为浮丘山必须做出改变，不然只会带着东荒走向毁灭。”
“他们取出天元丹的丹方，加以改良。改良后的天元丹不再追求掠夺道基，而是更为精于血脉的提取。”
张不虞深呼吸道：“为什么不求助中原，比如真武派，上清道脉等其他道门？”
南观呵呵道：“你以为天下各家都是无所事事吗？各家享受着天下人的供养，自然也承担着庇护天下的责任。”
张不虞陷入沉默，如果南观所言为真，这就是一座无解的棋局，牺牲一部分人，换取更多人的存续。
南观望向鱼吞舟，那张胖脸上流露出一丝认真，像是在等一个他期待已久的回答：
“鱼少侠，在天元丹的提供下，外景强者也临时有了压制门户，甚至以血脉短暂影响、安抚堕仙的能力。”
“但终究还是当世的血脉太稀薄了，哪怕是郭奉的那位师妹，也只能维持三个月时间。”
“而如果不是直属血脉，就算能够模拟气息，维持的时间也将大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