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眼神平静如古井,一个眼神深藏如寒潭。
“周县令。”
慎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聪明人都怕死,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勾起,似笑非笑,面露嘲讽:
“但我若是没记错……大乾律例,郡守县令若战死殉国,其官印可由不更统领临时继承,依次往复,直至朝廷新任官员到任。”
“也就是说——”
慎独的目光,转向李统领:
“杀了你,李统领便能执掌青铜官印,调动一县气运加持己身,破此血阵。”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不更众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地看向李统领,又看向周文若。
李统领也是脸色剧变,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而周文若,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大胆狂徒!”
他厉声喝道,手中青铜官印金光大盛:
“本县令不需要你们教我做事!若是动用官印便能解决危机,我又何必作壁上观?”
他抬手指向慎独,声色俱厉:
“我早就发现此人了!你们以为他真是来帮我们的?非也!”
周文若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此人乃是青华观逆徒,与白莲教、五神教勾结,意图颠覆大乾!”
“他此刻现身,不过是看中本县令手中官印,想要趁机夺走,好少一个威胁!”
“你们——连这都看不懂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不更众人再次陷入茫然。
是啊……
慎独是青华观的人,而青华观与他们的关系本就微妙。
昨夜王家覆灭,背后就有青华观的影子。
如今这生死关头,他凭什么来帮朝廷?
难道……真是为了官印?
“哈哈哈——!!”
慎独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讽。
他看向周文若,摇了摇头:
“周县令,你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官字两个口,果然不假。”
慎独不再理会周文若,转而看向李统领:
“李统领,我只问一句——”
他抬手指向县城上空那道血色虚影:
“你是想等那东西完全降临,把整座城、连同你我、连同你手下这些兄弟,全部吞噬殆尽?”
“还是想赌一把,信我一次,破了这血阵,救下城中还活着的数万百姓?”
李统领脸色挣扎。
他看看慎独,又看看周文若,最后望向半空中那道越来越凝实的魔神虚影。
耳边,是城中隐约传来的哭喊惨叫。
鼻尖,是弥漫不散的血腥焦糊。
手中,是跟随他多年的战刀。
“我……”
李统领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而就在这时——
“轰——!!!”
城外,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炸开。
紧接着,是济渡凄厉的怒吼:
“赤教主,你敢接引真魔之力,不怕爆体而亡吗?”
众人同时转头。
只见县城上空,那道赤帝真魔投影,六只眼睛同时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
无数血线从其眼睛里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最终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色茧蛹,朝着赤教主飞去。
众人都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已然超越通玄层次。
“不好!”
慎独脸色骤变。
赤教主竟在这关键时刻,强行催动血祭大阵,不惜化魔,也要引渡真魔之力。
一旦成功,到那时……
谁也阻止不了对方。
“没时间了!”
慎独猛地转头,看向周文若,眼中寒光如刀:
“周文若——!”
他踏前一步,太虚炉鼎青光大盛:
“要么,你现在催动官印,破阵救人。”
“要么——”
慎独缓缓拔出腰间铁刀,刀尖直指周文若:
“我杀了你,让李统领来。”
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周文若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手中官印金光疯狂闪烁,却掩不住他眼中的恐惧。
而李统领,面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他看向周文若,声音沙哑而坚定:
“县令……对不住了。”
“这官印——”
“今日李某要借来一用!”
话音落下,长刀出鞘。
周文若都没想到李统领竟然如此果决,真敢朝他挥刀。
若非文脉感应及时躲开,这一刀下去,非死即伤。
然而他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一把刀尖突然从胸前穿出。
周文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缓缓扭头,发现出手之人竟是铁牛。
那个他故意留下,随时用来攀诬青华观的小小百户。
此刻铁牛双手紧握刀柄,眼中没有半分犹豫。
“你……”
周文若张了张嘴,鲜血从喉咙涌出,淹没了后面的字句。
他想问为什么。
想呵止这群胆敢以下犯上的叛徒。
想告诉他们,大乾律法森严,弑杀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铁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们不想死的就帮李统领!”
铁牛嘶吼着,猛地抽刀。
鲜血喷溅。
与此同时,又有三四把刀,从不同角度刺进了周文若的身体。
后背、腰腹、大腿……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不更的武者们,这些平日里对周文若唯唯诺诺、奉命行事的“朝廷鹰犬”,此刻眼中都燃烧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们怕死。
但更怕……死得毫无价值。
更怕看着整座城池、数万百姓、连同他们自己,被那尊逐渐成型的魔神虚影吞噬殆尽!
青铜官印能防邪魔外道,能抵挡罡气法术,却防不了……自己人。
周文若踉跄后退,撞在县衙大门上。
他缓缓滑坐在地,手中官印“哐当”一声掉落,滚到青石台阶下。
金光渐散。
这位步步为营的县令,到死也没想明白——
这群平日里被他视为棋子、视为工具、视为怂货的不更武者,为何敢造反?
为何敢……杀他?
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