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赶车的林岩,又看了眼板车上那口青铜棺,愣了一下,瞳孔微缩,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当他的视线落在车辕前神骏异常的小白身上时,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是浓了几分,几乎要化为实质。
“快!给道长准备两间上房!要采光最好、最干净的那两间朝阳房!”
掌柜转头朝还有些发懵的伙计高声吩咐,随即又对玄易殷勤问道:
“道长,您这头……神兽,不知如何安置?”
“小店后院有马棚,可以单独给它收拾一间出来,保证干净……其他马匹恐怕可不敢与之同处。”
玄易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有劳掌柜,单独一间即可。另外,烦请给它备些熟肉,约莫五十斤。”
“好嘞!您放心,保管是上好的鲜肉!”掌柜应得异常爽快,仿佛这点要求根本不是事儿。
不多时,一切安排妥当。
客栈不大,所谓上房也仅算整洁。
林岩的房间与玄易的相邻,推开窗,可见后院一角和小半条冷清的街道。
小白被引至后院一处单独收拾出来的干净棚屋,面前很快摆上一大盆烤得焦香四溢、油光发亮的猪肉。
它矜持地嗅了嗅,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撕咬,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林岩进入房间,反手关上木门,插好门闩。
一直紧绷的神经,在独处的环境中略微松弛。
连续半月风餐露宿的赶路,身体上的疲惫尚在其次,更要命的是时刻抵抗天道惩罚带来的精神消耗。
每日清晨准时在识海敲响的“天钟”,其实还好。
但是近日开始出现的呓语,如同钝刀子割肉,不断消磨着他的意志。
他封住自己的哑穴,暂时阻隔了无意识呓语泄露秘密的可能,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饥饿感传来。
他下楼简单用了些掌柜特意准备的饭菜,味道尚可,分量也足。
吃饱喝足,气血自然流转,驱散了些许疲惫。
回到房中,林岩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于房间中央空地处,缓缓摆开龙虎大桩的桩架。
双脚不丁不八,脊柱如龙挺直,双手虚抱似含虎踞。
心意沉入丹田,气血随之而动,沿着周身脉络缓缓运行,周而复始。
第八变熹微的气血,此刻在他体内运行,便如冬日清晨穿透寒雾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和煦,带着勃勃生机。
但增长还是……太慢了。
林岩能清晰地感觉到,气血增长的速度如同龟爬。
凝息丹早已耗尽,仅靠消化食物自身搬运,想要将熹微推至大日的炽烈巅峰,所需时日恐怕要以年月计。
或者,也可以尝试直接冲击先天境。
但林岩心志坚定,深知根基的重要性,又有玄易尸傀这具通玄战力傍身,并不急于一时。
他更想将每一步都走到极致,铸就无上道基。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补充丹药,购买资源。”
林岩一边维持着桩功,一边心中默默盘算。
他如今身怀数万两银票,厚厚一叠,其中大半来自那日清理赵、李两家隐患时的顺手所得。
青华观内本有库存宝药,老白所在的深山亦有药材来源,故而并未给他们留下现银。
这些钱,足够他在郡城乃至更大的黑市中,购买海量的修炼资源。
除了丹药,他还需寻觅炼制“欺天符”或“瞒天阵”的材料。
这是玄易记忆中应对天道标记较为可行的方法之一,所需材料虽珍稀,但并非绝迹。
灵渠郡作为郡城,还有更大的恶鬼盟黑市,可以好好查找,早日解决问题。
此外,他还需要打探清楚两件事。
一是郡府乃至州城对大陵惊天血案的最终定性和处理结果,这关乎他是否已被列入某些隐秘的通缉名录;
二是通过恶鬼盟的网络,探查“三尸神教”及其“上尸虫祭炼秘宝”的蛛丝马迹。
这是玄易所知,应对天道反噬最有效的途径,尽管希望渺茫。
思绪流转间,林岩的修炼并未停止。
搬运完气血,林岩便又继续修炼《明王经》。
金刚印已臻小成境界,心念微动,便有金刚加持。
莲花印亦已入门,虽远未达到经文所述“诸法防御第一”的圆满境界。
但意念观想之下,周身气息隐隐结成一层虚幻的莲花气韵,层层叠叠。
配合神意武学不动如山,防御之能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
寻常内息境高手全力一击,恐怕连这层莲花气韵都难以撼动。
而十二重楼,在呼吸法的持续淬炼下,第四重关隘已然打通。
如今他吐气如虹,发出“嘛”字真言,音波凝实如无形重锤,于数丈之内,足以将碗口粗细的硬木桩震碎。
其威力虽不及《地势坤》那凝聚大地之势的厚重斩击,却胜在无形无迹,迅疾无比,专攻对手脆弱之处。
猝不及防之下,一吼之威,足以决定生死。
无论是赤丹还是太虚炉鼎,皆有使用上限,非生死关头不宜轻用。
日后行走,大半依仗还是自身修为。
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片刻懈怠不得。
夜深人静,城中更显死寂。
林岩收了大桩,盘膝坐上床榻,心神沉入识海。
香火功德鼎静静悬浮,三柱奇香并立。
代表愿力的灰香只剩下八尺七寸,离开大陵后每日都借助灰香炼神。
功德香,金光熠熠,维持着三尺高度。
而那业力香,依旧红雾缭绕,七尺三寸,可谓是业力缠身。
他心念微动,点燃一小截灰香。
袅袅轻烟升起,融入神魂。
顿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之感遍照灵台,因抵抗天罚带来的神魂疲惫迅速消退。
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参悟功法时那些晦涩之处,此刻也仿佛拨云见日,有了新的理解。
这便是灰香最直接的功效,提升悟性,淬炼神魂。
炼神完毕,林岩便将心神看向功德香,默默点燃一丝。
金香微微一亮,一缕极淡的金芒渗出,融入他的神魂本源。
刹那间,林岩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投入了烈焰中淬炼,传来了本质跃迁的悸动。
这与当初吸收那截神魔指骨的金色气运时感觉有些类似,都是一种“金性”的加持。
但功德金香的力量更为温和,专注于提升神魂的“本质”。
林岩估计,此香对于突破炼神境界大关时,作用可能最为显著,犹如当日突破驭物境时,气运金鱼的鳞片。
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那柱业力血香上。
犹豫片刻,他极为谨慎地分出一缕细若游丝的神念,轻轻触碰了一下血香边缘弥漫的红雾。
“嗡——!”
一股冰冷、污秽、充满无穷怨恨、绝望、疯狂的呢喃低语,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顺着那缕神念猛地冲入他的识海。
眼前仿佛闪过无数扭曲的面孔、破碎的肢体、滔天的血海,各种极端的负面情绪瞬间要将他吞没。
林岩闷哼一声,脸色一白,立刻斩断那缕神念,运转《东岳大帝观想法》,观想泰山巍峨,镇压识海动荡。
好半晌,那冰冷的侵蚀感和混乱的幻象才缓缓退去。
“好可怕的业力!”
林岩心有余悸。
这业力香,蕴含的是最纯粹的“孽”与“障”,绝非善类,轻易触碰不得。
或许只有某些极其特殊、剑走偏锋的秘法,或者未来面临某种绝境时,才可能考虑动用其力量,但风险必定巨大。
一夜修行,勤修不辍。
有灰香滋养,他的神魂虽增长缓慢,却稳步前行。
几日过去,感知范围从之前的一百丈,已然拓展至一百零六丈。
须知炼神之道,越到后期,每前进一尺所需的积累越是恐怖。
这短短不到半月路途上的进益,已算难得。
一夜无事,预料中可能的意外灾厄并未发生。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识海中那宏大的“天钟”再次准时敲响。
“咚——!”
剧痛如期而至,林岩早已习惯,默运观想法门,如山岳般承受着冲击。
头痛稍缓后,他推开客栈二楼的木窗,俯瞰下方的街道。
街面依旧冷清得反常,没有半分好转。
按理说,此时正值早市,石川县这等交通枢纽,应是担夫走卒、行商小贩云集之时,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当不绝于耳。
可眼下,只有零星几个挑着担子的农人快步走过,神色仓皇,仿佛身后有鬼追着。
两侧的店铺,仍有超过半数紧闭门户。
开张的那些,无论是粮铺、布庄还是杂货店,都只开了半扇门。
掌柜或伙计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街道。
整座县城,笼罩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比昨日傍晚还更添了几分死气沉沉。
林岩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窗棂。
晚上冷清还情有可原,可大早上却不该是这般景象。
眼前情况,更像是本地正在持续发生着什么恐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