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一场持续三百年的无声博弈就此展开。
五大宗门默许甚至暗中鼓励部分弟子加入不更,借此向朝廷内部渗透,获取利益,影响政策。
朝廷则利用不更网络,不断吸纳新鲜血液,制衡宗门,并将一些出身寒微、小门小派的人才,培养成制衡宗门的中坚力量。
如今的不更,早已不是最初设想中单纯由宗门精英组成的机构。
其中混杂了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
而在五大宗门中,若论与朝廷关系最为密切者,非五仙教莫属。
五仙教天地人神鬼五脉,一共四位教主,已有三位在为朝廷效力。
若非神教主玄枵修炼的是依赖教中香火的神道,恐怕也早已被皇帝想办法请去京都了。
“所以说啊,老弟!”
此刻,在五仙城内一处清幽雅致的别院中,玄枵毫无形象地盘坐在柔软的云毯上,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南疆灵果与佳酿。
他拍着自己的大腿,对坐在对面的玄易推心置腹:
“从今往后,你就是自己人了!老哥我也不跟你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压低声音,神力自然隔绝了内外:
“外人看来,我五仙教三位教主在朝为官,风光无限,与皇室关系铁得不能再铁。”
“可实际上……嘿嘿,那是当今圣上,乃至前面几代皇帝,对我五仙教……忌惮得紧!”
“忌惮?”
林岩心中一动,面上露出疑惑。
“没错!忌惮!”
玄枵灌了一口酒,咂咂嘴:
“具体因为啥,老大没细说,估摸着涉及一些上古秘辛或者我教核心传承之秘。”
“但‘皇帝忌惮五仙教’这话,可是老大亲口跟我念叨的,错不了!”
林岩默默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五仙教与皇室的关系,果然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
此时,他们一行人已然安全抵达五仙城数日。
在玄枵的安排下,住进了这处别院,洗去一路风尘,总算是从云梦州那连番恶战与霉运之旅中缓过气来。
玄枵早已吩咐下去,准备一应祭祖事宜。
按他的说法,明日便是吉日,要带玄易登五仙山,尝试接受鬼仙传承。
若能成功获得传承,那么玄易便是五仙教第五位正牌教主,地位尊崇,享教中气运加持。
若是失败,玄枵也拍胸脯保证,至少也能在教中挂个高级长老的职衔,享受供奉,安全无虞。
……
第二日,天还未亮。
林岩等人下榻的别院外,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为首之人,身穿从三品州牧官服,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
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谨慎与圆滑,正是当今南离州州牧——储子羽。
他昨夜得到五仙教内部传来的确切消息,言今日将有人尝试接掌空悬百年的鬼仙之位,顿时惊得一夜未睡。
天未亮便急忙带着几名心腹属官与护卫赶了过来,等候在别院之外。
当初他被任命为南离州牧,离京前陛见,皇帝没有过多嘱咐民生吏治,只反复强调了两点:
一是“看好五仙教”;
二是“莫要与彼等起无谓冲突”。
储子羽深谙为官之道,明白在这南离州,治理百姓是次要的,处理好与五仙教的关系,时刻关注其动向,才是他真正的职责所在。
至于具体政务?
五仙教自有一套成熟体系在运转,他乐得清闲,也乐得装糊涂。
此刻,他心中忐忑又好奇。
鬼仙之位空悬百年,五仙教一直未能找到合适传人,今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神教主玄枵如此郑重其事,开启传承?
吱呀一声。
别院大门缓缓打开。
首先走出的,是已然换上一身崭新青色云纹道袍的玄易。
经过赤丹持续的生机滋养,此刻的玄易看起来精神矍铄,面容红润,看上去约莫五十许人。
再无之前那种苍老迟暮之感,眼神平静深邃,自有一番气度。
储子羽眼前一亮,连忙上前几步,拱手施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这位仙长,想必便是今日要尝试接受鬼仙传承的高人了?下官南离州牧储子羽,有失远迎,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贫道玄易。”
林岩操控玄易,微微颔首还礼,声音平和。
“原来是玄易道长,久仰久仰!”
储子羽热情寒暄,虽然他之前压根没听过这名号,但态度无可挑剔。
林岩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慨。
在云梦州,姜明渊视他为可利用的棋子,何曾有过这般礼遇?
果然,实力与背景,才是这个世界通行无阻的硬道理。
“储大人,来得可真早啊!”
玄枵伸着懒腰,晃悠悠地走出来,依旧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见到玄枵,储子羽更是瞬间切换到了“狗腿子”模式,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神教主安好!下官听闻贵教今日有传承大事,心中挂念,特来恭候,若有需要下官效劳之处,但请吩咐!”
玄枵摆摆手,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行了行了,储大人的心意老夫领了。怎么,想上山观礼?”
储子羽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可否方便?下官绝不敢打扰,只在外围观摩,略尽心意。”
“想来便来吧。”玄枵无所谓道,“多个人见证也好。时辰不早了,出发吧。”
一行人不再耽搁,离开别院,朝着城中那巍峨耸立的五仙山行去。
登山路上,玄枵随口向林岩介绍着五仙山五脉概况。
天地人三脉,传承要求极高,弟子数量相对稀少,但个个皆是精英。
鬼脉因教主之位空悬,传承几乎断绝,更是无人。
而五仙教绝大部分弟子,皆在神脉。
此脉修行与香火信众息息相关,传教、吸纳信徒、管理俗务乃是其修行的一部分。
也正因如此,神脉弟子遍布南离州乃至南疆各地,深入民间,影响力极广。
可以说,整个南离州的世俗运转,很大程度上是由神脉弟子在幕后维持。
州府的库房、税赋、甚至部分兵权,都有神脉的影子。
玄枵作为神脉教主,理论上应是南离州权势最盛之人,说他是南疆土皇帝也不为过。
但他性子疏懒,不耐烦琐碎事务,早早便将具体管理权下放给了几位得力弟子与长老,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只把握大方向,享受香火供奉。
“香火多了,气运自然汇聚。”
玄枵指着沿途络绎不绝、向着各峰朝拜或进行日常活动的神脉弟子,对林岩传音道:
“整个南离州的气运,起码有一多半与我神脉相连。按理说,如此庞大气运托举,老夫早该突破夜游,甚至窥探阴神之境才对。”
他话锋一转,叹道:
“可惜,气运虽多,却也因弟子信众太多而被分散,他们修行也要资粮。每个人分润一点,汇聚到老夫身上的,便难成大势。”
“且神道修行,与香火绑定太深,信众念头繁杂,也会影响心神纯粹。”
“想要更进一步,除非……能再拿下一州甚至数州之地,汇聚更磅礴单一的香火愿力,方有可能。”
“这便是神道的局限。需要人,可人多则力散,力散则难精进,欲精进则需要更多人……循环往复,亦复如是。”
林岩了然。
难怪玄枵对发展势力兴趣缺缺,反而热衷于寻找鬼仙传人,或许也是想另辟蹊径,或为五仙教增添另一种层面的战力与底蕴。
众人一路向上,越过了香火鼎盛、殿宇连绵的神脉主峰,又经过了气息或飘渺、或沉凝、或霸烈的天、地、人三脉山峰。
最终来到了五峰之中,最为冷清寂寥的一处。
鬼仙峰。
因百年无主,此峰明显缺乏打理。
山路杂草丛生,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比之其余四峰少了人工雕琢的痕迹,却多了几分原始幽深的野趣。
一条显然是新近开辟出来的、仅供一人通行的小径,蜿蜒通向云雾笼罩的峰顶。
沿着小径攀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阴凉气息,与其余四峰截然不同。
偶尔有受惊的小兽从林间掠过,更添幽静。
终于,抵达峰顶。
峰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中央是一座以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古朴祭坛。
祭坛样式简单,透着岁月沉淀。
坛上并无神像,只供奉着一列黑沉沉的牌位,上面以金漆书写着历代鬼仙教主的名讳。
第261章 摄魂印,传承异变
祭坛前方,已然摆好了香案、祭品等一应物事。
几名显然是玄枵提前安排好的、身穿神脉服饰的老者,静立一旁,神色庄重。
玄枵整了整衣袍,脸上那惯常的嬉笑之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郑重与威严。
他走到祭坛前,亲自点燃高香,插入香炉,然后率领众人,包括储子羽及其属官,向着历代鬼仙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仪式庄严肃穆,只有玄枵朗声诵读祭文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巅回荡。
内容无非是禀明先祖,鬼脉传承有望,今日引荐玄易道长前来,尝试接掌鬼仙之位,望列祖列宗庇佑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