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枵闻言,却像是松了口气,重新闭紧眼睛,嘟囔道:
“那就好,那就好……你慢慢来,师兄我皮实,扛得住。”
林岩不再多言,全神贯注,操控着摄魂印,将玄枵周身那浩瀚业力海洋锁定在感知之中。
尽管只是锁定,而非真正束缚,但那种好似直面混沌的沉重压力,已然透过感知清晰传来。
他以神魂为引,小心翼翼地调动着体内那尚显稚嫩脆弱的轮回之力。
这股力量本质极高,奈何初生微弱,面对玄枵身上积累不知多少岁月的磅礴业力,简直如同横亘在愚公眼前的太行王屋二山。
然而,山再高,只要持之以恒,一石一土,终有移平之日。
修行之路,本就是一场与天地、与自身、与无穷阻力抗衡的漫长征途。
他摒弃了所有的急躁与贪功念头,心神凝练,引动那一缕微弱的轮回之力,向着玄枵身上被锁定的一小片业力,缓缓地“磨”了上去。
在鬼眼的微观视界中,能看到那团业力与轮回之力接触的刹那,最外围的“业力尘埃”,仿佛被无形的引力捕获,顺着联系开始向林岩流转。
轰!
林岩心神巨震。
并非实质性的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层面,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寒冬之中。
仅仅是一丝业力尘埃,其中蕴含的业障就足够庞杂,分外恐怖。
仿佛无数哀嚎直接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眼前瞬间闪过尸山血海、怨魂沉浮的可怖幻象。
更有一股深入骨髓,足以冻结灵魂的死寂之感弥漫开来。
其中还夹杂着疯狂的执念、滔天的恨意、沉沦的绝望……这些都是这丝业力所承载的过往与因果。
“呃……”
玄易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林岩这才真切体会到,为何传承中反复强调除业师的危险。
这不仅仅是身体负担,更是精神污染。
需要时刻直面这些源自众生最阴暗、最痛苦、最扭曲的“记录”,没有大毅力、大定力,神魂稍有缝隙,便会被侵蚀同化,陷入疯狂。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强忍着幻象冲击,立刻催动识海中的香火功德鼎。
古拙的金鼎轻轻一震,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吸力。
那业力尘埃,便化作淡淡的烟气,汇入鼎口,在上方一点点凝结成了红香。
红香长度,再次增长了些许。
若是没有香火功德鼎这等神物转化业力,寻常除业师每次除业,都要生生承受这些恐怖幻象与负面情绪,再慢慢用轮回之力炼化。
林岩心中恍然,更觉此道之艰。
“日积月累,即便心志如铁,也难免被侵蚀扭曲心境,难怪传承稀少,业师罕见。”
他定了定神,继续这枯燥的移山之举。
一丝,又一丝……小心翼翼地剥离、研磨、吸收、转化。
香火功德鼎的存在,如同在他与那恐怖业力海洋之间,构筑了一道强大的缓冲屏障。
那根业力红香,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地增长。
之前的消耗,很快就弥补回来,甚至略有盈余。
然而,精神上的持续专注,对心神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
即便有香火功德鼎,但长时间维持鬼眼,操控轮回之力、抵御幻象冲击,依旧令人疲惫。
大约一个时辰后。
林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收回了那一缕轮回之力,闭上了因持续运转而微微酸涩的鬼眼。
他的额头已然见汗,气息也略有不稳。
这次尝试,对他目前的神魂强度和掌控力而言,已是极限。
而对面的玄枵,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极其舒畅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息悠长深远,仿佛吐出了积郁胸中多年的块垒。
他缓缓睁开眼,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与……轻松。
虽然那轻松感相对于他背负的业力大山而言,可能只是搬走了一块小石头。
但对他来说,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多谢师弟……”
玄枵的感慨发自内心。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只觉得无比轻松:
“为兄……好久没有感觉这么松快过了。就像一直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虽然石头还在,但总算能透口气了。”
他看向玄易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认可。
效果虽微,却证明了路径可行。
这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力量。
林岩操控玄易调息片刻,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
他沉吟了一下,看向玄枵,语气带着探究与慎重:
“师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我之间,有何不可?尽管直言便是。”
玄枵此刻心情极好,大手一挥。
“师兄身上这业力……为何会雄厚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林岩问出了心中的巨大疑惑:
“这绝非寻常修行杀戮或因果纠缠所能积累。即便是屠城灭国的魔头,其业力恐也不及师兄十一。”
玄枵闻言,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几分,但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
“都是自家人,说与你听也无妨。”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朦胧的天光,缓缓道: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背负的,不仅仅是‘玄枵’个人的业力,更是我五仙教……很大一部分的教运因果与诸般业力。”
他转回头,看着林岩震惊的眼神,平静地解释:
“你以为,我一个小小的夜游境香火神,为何能掌管神仙一脉,与天、地、人三教主平起平坐?”
“为何连州牧那等封疆大吏,面对我也要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撕破脸皮?”
“并非我玄枵个人有多强,而是我‘神教主’这个位置,本就特殊。”
“我走的是香火成神之路,神域与教派气运深深绑定。”
“某种程度上,我可以被视为五仙教的教运显化。”
“因此,教派发展过程中产生的因果,有很大一部分,会通过气运流转,最终沉淀到我这个‘神教主’身上。”
“这是我的职责,亦是我的……枷锁。”
玄枵的语气带着一丝淡然:
“即便是五宗这个级别,按照一宗气运,通常托举起一位六境、两位五境便是极限。”
“而我五仙教,天教主是六境,人教主乃五境巅峰体修,地教主亦不遑多让,甚至未来还有余力托举你这位鬼仙也冲击五境。”
“原因就在于,我玄枵,以自身神道为基,将相当一部分本应由其他几位教主分担的业力,主动承接了过来!”
“他们因果少,业障轻,负担小,在宗门大气运的托举下,自然更能心无旁骛,勇猛精进,去触摸更高境界。”
“而我……”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自豪,“看似境界最低,实则是教中最为年长者之一。”
“境界难升,最主要的根子就在这里。我这身‘皮囊’,里面装着的,是大半个五仙教的业力。”
“其他几宗或许也有类似分担业力的法门或镇运之宝,但像我这般,以活生生的香火神之躯主动承接的,恐怕不多,也难如我这般效果。”
“这也是我五仙教能稳居五宗前列,仅次于天宗的底蕴之一。”
“天宗强在地盘更广,积累的五境高手更多,但论及最顶尖的战力与潜力,我五仙教从未弱于人。”
他看向林岩,眼神灼灼:
“可以说,神教主,是五仙教最辛苦、也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这身业力,几乎已经化为实质的‘障’,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我的心神。”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疯魔或自我崩溃。我每日看似嬉笑怒骂,实则如履薄冰,需以无上心志与香火神力苦苦抗衡。”
“所以,师弟,”玄枵的语气变得无比认真,“我比教中任何一个人,都更迫切地希望鬼脉传承再现,希望有一位真正的鬼仙教主诞生!”
“因为你们的鬼道,天生便是处理、转化、利用业力的行家!”
“你接过部分担子,对你而言是修炼资粮;而对我而言,每减轻一分,都是莫大的解脱,甚至可能让我这停滞多年的修为,看到一丝松动的希望!”
玄枵摇了摇头,苦笑道:
“不瞒师弟你,这么多年,除了你,几乎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你符合条件,我便各种拉拢你,就是这个原因。”
“简单说,就是我这头老牛快拉不动车了,需要你来帮我分担分担,否则五仙教将面临灭顶之灾。”
林岩彻底明白了。
难怪玄枵从一开始就对他如此热心,甚至不惜冒险与朝廷邪教周旋。
这不仅仅是为了教派完整,更是关乎他自身道途与安危。
“师兄放心,”林岩操控玄易,郑重回应,“我既入鬼道,承此位,自当尽力。待我修为稳固,轮回初成,必早日为你分忧。”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
玄枵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带着市侩气的爽快,用力拍了拍玄易的肩膀:
“你也看到了,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所以,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林岩等的就是这句话,也不矫情,直接道:
“既如此,师弟便不客气了。我那弟子修为尚在先天境,最是需求各种资源的时候。”
“一些有助于先天境修炼、拓宽经脉、凝练真气的天材地宝、丹药,来者不拒。”
到了上三境,对寻常物质资源的需求会锐减,更多的是积累气运、感悟法则、凝练神通,除非是某些逆天的先天灵物或特殊宝材。
而林岩本体还在先天中期打转,正是需要大量资源“堆砌”修为、快速提升的时候。
玄枵闻言,眉毛都没皱一下,大手一挥:
“就这?好说!包在为兄身上!”
“我五仙教坐拥南疆,掌控南离州,底蕴虽不敢说冠绝天下,但供养一位先天境修士的资源,还是九牛一毛都算不上。”